《陷索》 锁眼 任悦的母亲被提告了,关于多年前涉及的一场医疗事故。 律师说,当时法院已经判定是意外,会对死者家属进行赔偿。可是死者家属一直不接受,近期还找到了决定性证据重新进行上诉,现在已经进入排期审讯的阶段。 这件事已经困扰了任悦很久很久。 她的母亲张苏青是S城一间大医院的护士,兢兢业业许多年,过几年本来就要退休了,可是在前阵子被查出了重病,已经在办理提早退休的手续了。只是没想到现在她的职业生涯结束的那么一地鸡毛。 任悦在一开始根本不敢相信,也不认为自己的母亲会牵涉其中。直到律师告诉她,张苏青在审判中已经没有抗争的意志,甚至没有否认罪名。因为她知道这个案子里牵扯到的一些利益关系最近也被瓦解了,种种线索都对她指向不利的境地,官司注定很难脱身了。 律师让任悦做好准备。 任悦像是想起了什么,张苏青刚查出病的时候就已经把她名下的资产都转到任悦的名下,她以为是因为母亲担心自己突然离世,所以想将这一切都处理好。 她现在很害怕,难道…母亲当时已经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吗? 任悦还来不及思索太多,只记下了律师告知的聆讯日期,然后着手安排自己手头上的事。 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,任悦没来得及和出差中的罗翊琛说。 不知不觉,他们也结婚这一年多了。 任悦在恋爱的时候,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喜欢和他商量。因为她觉得,罗翊琛的建议或肯定都可以让她很安心。 可这一次,很难办。 她还是拨通了电话:“你是今天回来吗?今天学生家长说要请我吃晚饭,可能没办法去接你。”任悦还有更多要奔波走访的地方,不得不撒向罗翊琛撒了一个谎。 任悦在S城市中心的一家音乐学院做钢琴老师,除了学生临近考级的时候会忙一点,其余时间都还好。对任悦这种从小到大都不用操心家计的人来说,能够从事自己的专业和喜欢的事情已经很满足了。更何况在S城有很多这样的需求,她的收入还是很可观的。 在母亲的事情发生之前,她一直无忧无虑,生活的很幸福。 “好的,放心吧,你聚餐也要小心。”那边的男声传来 任悦和罗翊琛道了别,便挂了电话,双腿像泄了力一样蹲下,她不解:“为什么我从小到大依靠的人出了事,还什么忙都帮不上。” 任悦回到家的时候也晚上十点半了,家里的灯都暗着,只有卧室还亮着灯。她推开门一看,罗翊琛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。任悦心想,这次出差他真的很忙,除了很少给她发信息,现在刚回到家就累坏了。 同样疲惫了一整天的任悦进了浴室洗漱,刚出浴室就看见眼睛睁开的罗翊琛,瞳孔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洗漱的声音吵醒的。 “你睡吧”任悦说。 他微微点头,然后又闭上眼睛。 等任悦躺上床,发现罗翊琛翻身的时候衣服被撩了上来,露出了他的小细腰和一点内裤边边,本来想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帮他把移位的衣服拉回去的,可是在怕吵醒他的犹犹豫豫之际,被他发现了。 罗翊琛抓住了任悦的手。 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懒懒的, “帮你拉一下衣服。”任悦在感到了今天一整天难得的放松,说完话还就真的帮他把撩起的衣服拉回原位,还打趣的捏一捏他的腰。 “别闹。”罗翊琛抓住了任悦的手,慵懒低沉的嗓音真的极具魅力。他好像以为任悦要和他求爱。 任悦本来没有这个意思的,但现在有了。 这段时间,任悦真的过的很紧绷,她确实应该释放自己一下的压抑。 至少今晚,就一下。 望隙(H) 雨点敲打着窗户,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不停的抓挠。 任悦一把反抓住罗翊琛的手,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。 罗翊琛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后,瞳孔肉眼可见的睁大,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任悦俯下身吻住。他看着近在眼前的任悦,转瞬即逝的表情变化几乎难以捉摸。 任悦貌似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冰凉的嘴唇有些颤抖,他只知道罗翊琛没有抵抗她的暗示。确实,他们相恋多年,这些身体语言已经成为了彼此心照不宣的暗号。 罗翊琛隔着任悦柔软的睡衣把玩着她送到他手里的柔软,摩挲着,他知道她喜欢怎样的触碰。果然,一些呻吟就从任悦的热吻间隙中传来。 任悦突然叫停这个吻,定定地看着罗翊琛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他想要伸手帮她整理下头发,却发现指尖在微微颤抖。任悦感受他的犹豫,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 往常他出差回来,总是迫不及待想要她。 任悦盯着他,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。 “怎么了?”罗翊琛声音比往常低压,但努力保持着往常的温柔询问着她。他的手没有离开她的身体,也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。 她太累了,她觉得是自己最近遭遇的变故,才会让她在那么暧昧迷蒙的情况下还不专心。 “没什么。”任悦扯出一个笑容,贴着他近在咫尺的额头继续说道:“就是想你。” 任悦想看清罗翊琛身上那个让她分神的色彩是什么。但她还来不及分辨,罗翊琛凶狠的吻就落了下来,那个抓着她胸的力道也大力了起来,像是想要将她的专注力召集回来,吞噬掉她的所有不确定和疑问。 任悦瞬间天旋地转,她感觉到自己的背罗到了冰凉的床单上。来不及感受寒冷的瑟缩,又有一个壮硕又炙热的身体压在她身上。她就这样夹击与冰和火之间,眼前的人疏离又靠近。 罗翊琛不满足于从任悦衣摆下方伸入抚摸,一把解开了她睡衣的纽扣,一只手持续按照她喜欢的力道搓揉着、刺激着。一边又俯下身亲吻胸前挺立的花瓣,好像小孩子吃糖,先用舌尖舔,再用唇瓣轻轻的亲吻,最后,用舌头卷起那段蓓蕾,像是想要完全拥有般。 他的脸无法抑制的埋在任悦双峰之间,呼吸都是炙热的。罗翊琛好奇,为什么用的一样的沐浴露,他总觉得任悦身上此处的香味与众不同,他认不出来给她胸部的每一寸都留下亲吻。即使已经了解彼此的身体多年,但还是甘愿地沉沦。 罗翊琛知道任悦喜欢什么样的,她现在紊乱的气息就是答案。 任悦看见他在自己眼前脱下睡衣,还来不及审视他最新的身材状况。就感觉到自己被一把拉起,上身的束缚也被全部摘除。衣物都散落到了地毯上。 罗翊琛的手掌抚过任悦的腰际,熟悉的触感中带着陌生的控制。任悦想弓起身子迎合他,因为她在前戏中已经感受了他下身膨胀到极致的欲望。 罗翊琛只是把腰间的手一点点往下,滑落到任悦的腿心。凭着感觉,直捣她的蜜穴。那里早已湿漉,罗翊琛的手指稍微动作几下,直接泥泞不堪了。 身下的任悦馥郁、潮湿。她知道,她需要这种感觉——被需要、被渴望、被填满。她的指甲深入的抓住他手臂上的肌肉,任悦想抓住自己能够把握的。似乎,在她摇摇欲坠的世界里,这是她唯一能够感受到自己,并且释放自己的方式。 和任悦的大脑同时无法被控制的了,还有她的大腿。罗翊琛轻轻抬起,便一把进入了她。他听到她发出的呜咽,不知是痛苦还是解脱。他发现她今天的反常,即使径直的插进去了,还是先慢慢的捣着,试探她的感受极限。 谁知,身下的人一把将腿缠上他劲瘦的腰,他不得不把节奏急促的调动起来。 “琛…罗…翊琛”即使任悦的声音已经细碎不堪,但还是叫唤着他的名字。 他一开始以为她只是如往常般呻吟着,但听到几乎脱力还细细密密的碎碎念。只继续着下半身的动作,俯身靠近,温柔地问她“怎么啦?” 任悦捧着罗翊琛的脸,想要看清些什么。即使全身泛着粉色,也因为长时间的口呼吸喉咙干涩,但她的眼神还是透出最后一丝清明。 直到罗翊琛眼神中出现了她看不懂的深情,并且有意识地躲闪住被她发现时,任悦用力的扳正他的脸,正色说道:“看着我!”尾音中带着脆弱的哭腔。 两人视线相对的一刹,罗翊琛低头吻住她,将对视打断。在各种激烈的情绪下,疲惫不堪的任悦也闭上了眼睛,任由快感冲刷着最后的理智与疑问。 在攀上顶峰的时刻,任悦咬住了罗翊琛的肩膀。罗翊琛感受到这突如其来的闷痛,也没有推开她,反而将她抱得更紧,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。 他们身上没有一寸不是仅仅嵌着彼此的。甚至在余韵之后,喘息声也是不断交错的。总在某个又不慎擦枪走火的时刻,重新交融。循环往复间,已说不清几个来回。 都说春宵一刻,但那个黑夜,却很长很长。 罗翊琛像往常一样亲吻任悦的额头,带她去清理。虽然任悦已经无法自理,但她的五感还是有所感知的。 这次事后,他都很沉默。 再次躺在床上的任悦,已经干净舒爽。她听着不远处的洗澡声,回想着这持久的欢爱过程。即使已经身心已经在遭受洗礼后疲惫不堪,但依旧盯着天花板出神。 在意识陷入梦乡前,任悦感受到自己被那个与她气味相同的热源抱住,对方还细心的帮她调整了被子。 可即使如此,她还是感受到一阵难以名状的空虚。 锈痕 任悦被窗帘透进来的光弄醒,她伸手摸向身边的床单,已经没有余温。 她强撑着昨晚遗留在她身上的酸楚去洗漱,她推开房间门,听见了外面的动静。再往前走几步,看见罗翊琛在整理昨天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。 两人相对无言。 任悦看见餐桌上有已经准备好的早餐。往餐桌走去的同时,她突然开口:“我待会儿要去一趟妈家。”任悦认识罗翊琛的时候,他的妈妈已经离开了人世。所以两人结婚后,说起“妈”都是指的张苏青。 罗翊琛对她打破的沉默没有什么反应,像是等着任悦继续说些什么。 任悦这次的语气就没有压抑的那么好了:“你就不关心发生什么事吗…从昨晚,到现在?”她的哽咽呼之欲出。 罗翊琛走到任悦的对面坐下,看着她缓缓说道:“那,你想说吗?” 任悦听不出他的情绪,但也觉得借着这个时机把事情和盘托出就好。因为接下来她要处理的,还有很多很多。 “妈出事了,前段时间刚被带走调查。”任悦自己都没发现,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,她已经可以很冷静把这件让她晴天霹雳的事情向另一个人交代清楚。 但,这个人好像和她一样冷静。甚至。可以说是有点冷漠。 “嗯。”罗翊琛或许感受到这样沉默不太恰当,继续说道:“到时我送你。” 任悦知道他是冷静的人,可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冷静。她们曾经一起讨论过很多大大小小的事,上至大学毕业后的发展,下至婚礼的安排、新房的装修,还有数不清的旅游计划,小打小闹。她曾经许多顾虑与任性都能被他稳稳的拖住,可偏偏在她最无助的一次,只感受到他带来的寒意和刺骨。 “这是妈的事,你…”任悦还是没忍住爆发,对他的反应只有生气,随后像是用行动拒绝了他“接送”的好意,直接走出了房门,什么都没有再说。 任悦已经焦头烂额。 = = = “所以说,真的没有办法了吗?”任悦听了律师的话,已经无力掩饰焦急。 “我诚实的告诉你吧,张女士意向是想要放弃辩护了。”律师说起自己已经反复地给张苏青做了工作,但依旧是没有改变结果,像是只等待着开庭的审判而已。 张苏青现在面临的指控,和一场药品采购腐败案有关。 根据检察机关调查,涉案的医药公司为获取医院采购合同,向医院管理层行贿。更严重的是,在药品投入使用导致患者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后,医院内部进行了数据篡改和记录销毁,试图掩盖药品质量问题。这些行为直接导致多名患者病情恶化,其中就导致三位患者最终因用药不当导致死亡。 目前对张苏青的指控在于,作为药品验收环节的主管,在发现药品检测报告存在异常后,未履行法定报告义务,在上级授意下擅自放行不合格药品;在事发后也涉嫌参与销毁相关证据。 虽然目前尚未掌握其直接收受金钱贿赂的确凿证据,但不排除接受了医药公司提供的各种隐性利益。所以,检察机关将以玩忽职守罪和帮助毁灭证据罪对张苏青提起了公诉。 任悦对当年那起轰动S城的医疗事故并非全无印象。她依稀记得,事件最终被官方定性为意外事故,受害家属获得了相应赔偿,风波也就此平息。 如今真相大白,任悦才惊觉当年那场意外背后竟暗藏着如此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。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,自己的母亲竟会是这条罪恶链条上的一环。 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,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人命,此刻都化作沉重的枷锁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 —— 原来,她在此之前得到的所有幸福,都是踩着别人的痛苦换来的。 律师,你说有人提供了关键性证据的人...任悦攥紧了手中的档案袋,纸张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脆响。 律师听见她的话,合上卷宗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 “是谁?” 蚀语 张苏青的决绝并非毫无缘由,她早已没有可以辩解的余地。 当年的那些涉案人员在事件后早已借着“职务调动”全身而退。但受害家属中始终有人坚持申诉,长年奔走、搜集材料。历时多年,才终于掌握了关键性的证据。碰巧那段时间上层整顿风声正紧,相关案件被重新翻查,层层追责之下,最终也自然查到了张苏青身上。 死者家属就是举报人对吧?任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试图强装镇定你知道是谁吗?我...能见见吗?但声音里的颤抖已经出卖了这层伪装。 律师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,他看过太多走投无路且失控的委托人。 任小姐,他试图召唤任悦的理智 法律规定这类信息需要保密。停顿片刻,他又补充道:任小姐,我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。 不行...不能这样!任悦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她的语气绝望又决绝,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即将到来的审判。 律师静静注视着她,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冷静:你母亲预见到你会是这样的反应。事实上,您母亲特意嘱咐过,不希望您再为这件事奔波了。这正是她再三叮嘱我拒绝与你联系的原因。 = = = 老公:【你在哪儿?我可以去接你吗?】 见完律师后,任悦才看到罗翊琛发来的信息。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几秒,想起今早的不欢而散,下了他给的“台阶”,给他回了一个定位。 二十分钟后,那辆熟悉的黑车停在她面前。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。 “你还好吗?”罗翊琛打破沉默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。 “不太好。”任悦盯着窗外流转的景色,“律师说…要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 罗翊琛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收紧一瞬,又松开。 “今天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情绪,但——” 罗翊琛还想说些什么,突然被打来的电话打断。他的手机连着车载蓝牙,屏幕上跳动的“周总”两个字格外醒目。任悦模糊地想,这好像是他最近常提到的客户。 “在开车,待会儿给你回电话。”罗翊琛语速极快地切断通话,指尖在挂断键上按得发白。 太急了——任悦迟钝地意识到。他平时开车接电话从来不会这样慌张。 “工作电话。”他解释道,目光仍盯着前方路面,“海外那个项目。” 你怎么还有心思出差?任悦的燥意像火星一样窜上来。 可还没等她开口,罗翊琛已经继续道:“我知道你现在最需要支持。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但我也不是专业人士,没办法给你很好的意见。我可以倾听你说的话,可是却什么都帮不了你。我很不好受,好像我的存在只会让你更加焦虑。” 车辆驶入小区地下车库,各色灯光一道道掠过两人的侧脸。 他们的房子在S城市中心附近一个很好的地段,离两人工作的地点都很近。 现在这种情况,家属情绪越稳定越有利。他停好车,终于看向她,我不想成为你的另一个负担。 任悦沉默着,她知道在理性的层面上,他说的完全正确。 因为此刻她的理智在最需要冷静的时刻,已经无法控制地乱成一团。 审讯临近,她提出独自回到S城近郊的母亲家住一段时间。虽然张苏青在查出病痛后就把房子转到了任悦名下,但依旧是她的住处。只不过被警方带走后,就空置了。 她在卧室收拾行李时,身后传来罗翊琛的声音:“我送你过去吧。” 他靠在门框上,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任悦突然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似乎更加明显了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。 本想说不用那么麻烦,但他坚持,她也没有再说些什么。 路上他们都没再说话。直到停在母亲家楼下,罗翊琛从后车厢拿出行李递给任悦的时候,突然倾身抱住了她。 对不起。他的呼吸扫过她耳畔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 任悦僵在原地。这个拥抱太用力,几乎让她肋骨发疼。她已经被他这段时间忽冷忽热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,但母亲的案件已经让她焦头烂额,实在无暇再追究爱人的反常。 她还是抬手回抱了他。 最近有太多亲戚朋友借着关心的名义来打扰她,甚至一些原本可能帮到母亲的人也都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。这种无力感没有人能真正分担,即使对方是罗翊琛也不例外。 任悦心想:这种“家丑”是命运迟到多年的清算,她本就应该独自承担。 第二天清晨,任悦收到了罗翊琛发来的机票信息,附言只有简短的照顾好自己。她盯着屏幕上的航班号,想起他早在母亲的事情发生前,就和她聊到过公司正在拓展海外业务,他也是在那之后频繁的出差。 好。她回复道,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,“别太担心。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她感觉自己又一次坠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。 折光 随着庭审日期逼近,任悦在崩溃的临界线上如履薄冰。 白天,她在琴行与看守所之间两头奔波。琴行的负责人早就察觉她心神不宁,劝她暂时歇一歇。此时的任悦已经没有任何的倾诉欲,只是淡淡和对方说道:“我近期不打算再接新学生了。”毕竟,无论张苏青的判决结果如何,她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也是不争的事实。况且她现在人在看守所,在那样的环境下更是雪上加霜,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尽量多陪伴。 剩下的时间里,手机不停震动:亲友的关切、记者的追问、还有不知名号码的打扰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她困得透不过气。 罗翊琛偶尔仍会给任悦发来消息——“刚开完会”“在路上”“下班了”。可随着她回复越来越慢,甚至时常消失,他的信息也变得越来越简短,最后只剩下一行行毫无温度的汇报。 那天夜里,任悦终于主动发来消息: 悦悦:【后天开庭】 看着这几个字,罗翊琛愣了很久。因为就在另一端,罗翊琛的电脑上,庭审通知已经静静地躺在页面最上方。 他看着那些文字,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迟疑良久。他想,他应该说点什么的。 最后还是只发出一句苍白的【注意身体】。 因为他明白,一旦多说,任悦就会知道——在这场她拼尽全力抵抗的审判里,他根本不是置身事外。 = = = 十二月的S城,寒风像钝刀般剐蹭着皮肤。法院台阶前,任悦站在攒动的人群边缘,单薄的身影被衬托得尤其明显。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在硬撑,她这几天也不断咨询着律师关于量刑的问题。律师冰冷的分析以及母亲的越来越差的身体状况,让她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可以想象到审讯的最终,甚至最坏的走向。 任悦的父亲早逝,张苏青用单薄的肩膀为任悦筑起一座避风港。到她长大为止都不断的栽培着她、保护着她。她不理解,为什么现在港岸倾塌时,她竟连一块浮木都无法递过去。 她无法接受自己,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为她挡下一切风雨的母亲,独自走向铁窗后的黑暗。 === 与此同时,罗翊琛站在马路对面,指间的烟已经燃到尽头。他机械地掐灭烟头,这个动作今天重复了第三次。 任悦在风中瑟缩的背影,让他回想起好多年前的记忆。可惜,这个画面没有因为岁月而变得斑驳,而是无时无刻都在他的脑海中清晰的重播——他母亲临终插满管子的模样、监护仪刺耳的滴滴声、心电图最终拉成一条直线、他和父亲的崩溃。。。 这些景象全都鲜活得如同昨日。时间不仅从未模糊这些画面,反而将它们打磨得愈发锐利,每一次回忆都带出新的血痕。 而现在,其中一个凶手的女儿正站在审判庭外,为凶手流泪? 罗翊琛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。但,看到不远处的任悦突然踉跄了一下,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法院的廊柱时。罗翊琛的身体先于思考向前倾去,又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猛然僵住。最后,他只攥紧拳头。 他想起母亲走后,父亲与几家同样的受害者结成同盟,踏上一条漫长而看不到终点的维权长路。只可惜对方根系太深,枝蔓所及,足以掀翻普通人的全部生活。为避风头,父亲只能带着他连夜迁往 H 市。 罗翊琛被父亲安排到了一所寄宿学校。但他知道,父亲依旧坚持奔走着,一趟趟递材料、一次次碰壁,像不肯倒下的陀螺,旋转到第三个年头,终于碎裂。父亲倒在医院的走廊里,没能等到他毕业。 他用五年的时间,失去了双亲。从此,他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亲人。 他曾觉得自己此生不回再主动回到 S 城,因为这座城市有太多让他悲伤的记忆。可相恋五年的任悦把“家”这个字重新递到他掌心,于是他又回来了。 眼下,他隐约觉得,自己或许很快又要离开了。 这段时间,他以“出差”为名,已经旁听了几乎所有涉案人员的庭审。那些位高权重的嫌疑人,那些道貌岸然的帮凶,一个接一个地接受审判。今天的被告不过是个小角色,他本不必来。 但他知道,当法槌落下时,他自己的审判也将开始。 罗翊琛想起婚礼宣誓,自己为任悦套上戒指的刹那,她悄悄的、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道:“我现在,可以做你的家人了”披着白纱的任悦笑靥如花,用着所有的温暖、柔情,和他一起分享着这个幸福的时刻。 她像光一样,照进他所有阴影。 如今,他却亲手把这道光掐灭——即使他从未想过,故事会走到这一步。 断熔 现在开庭审理被告人张苏青涉嫌玩忽职守、帮助销毁证据一案。 这次开庭,任悦再次见到了张苏青,法警押着她走进被告席。尽管在被拘留和自身病痛的双重折磨下,变得真的憔悴了很多。两鬓全白了,囚服领口露出锁骨凹陷的阴影。可是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外露的情绪,可她站得笔直,像过去在医院晨会上听汇报一样平静。 公诉人先是展示了医院内部举报的相关证据材料。泛黄的档案袋被打开时,有良知的前医院员工提供证言被投影在墙壁上。证实当年药物采购确实存在流程违规,而张苏青在明知药物质量问题后,仍在领导授意下药物允许流通。 技术侦查人员随后呈上了电子证据恢复报告。大屏幕上闪现出一串串代码,警方通过数据恢复技术,从医院采购系统的碎片中找回了被刻意删除的操作日志。那些深夜时分的登录记录像一串罪恶的脚印,清晰地指向了被告人的工号。证实张苏青曾多次登录系统不但未提交异议报告,还悄无声息的修改药品检测数据,试图营造从未存在过问题的现象。 最令人窒息的证据来自那几支被封存的药品。法医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置在证物台上,玻璃安瓿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。第三方检测报告显示,这些本该救命的药品中含有超标的禁用成分,导致了一个个本该鲜活的生命陨落,一个个本该幸福的家庭破碎。 检测报告最后一页的死者名单在投影屏上缓缓展开,这些名字像伤疤一样刻在众人眼前,透着心痛且无力的底色。任悦的视线机械地扫过这一个个陌生的名字,突然,她的目光在一处信息中久久不能移开。 周蘅芳(女,1973年生,Z省人)2013年03月18日死亡 这个组合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记忆: “你的微信名,有什么寓意吗?” 那是她和罗翊琛刚在一起半年的时候,20岁的他们正在大学图书馆自习。学累了,她戳着草稿纸,随口问道。 接下来的回忆,更是让任悦再次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。 罗翊琛思考了一下她的问题,便接过她手上的笔,在草稿纸上,写下了单字“蘅” “这个吗?”他问。 任悦点点头。 罗翊琛笑了笑,说:“是我妈妈的名字。” 任悦先是一愣,即想起关于罗翊琛的传闻——那个各方面都很优秀却性格孤僻的男生。 据说他高考前就失去了双亲,靠着资助和奖学金一路走到现在。他努力让自己变得完美,似乎是为了掩盖内心不愿示人的伤痕。 “啊…这…我。”任悦不知道怎么为这段冒昧的对话收尾 罗翊琛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,表现得很平淡:“我以后会多跟你提我的事情的。”虽然他不知道他有什么可以和任悦分享的,他感觉一直都是任悦在用她的能量滋养他。 让他开始学会微笑,开始觉得与人交往也不错。他曾经以为自己会独来独往直到毕业,却没想到遇见了任悦,更没想到他们会一起踏上人生的新旅程。 两人订婚之后,罗翊琛带任悦去了H市的一处小陵园。看得出有人定期打扫,环境维护得很好。 “爸妈,我要结婚啦。”罗翊琛牵着任悦的手,一改平日在职场里杀伐果断的精英感,而是露出一个连任悦都觉得很陌生的表情。 这个即将和自己步入婚姻殿堂,在生活起居上对她无微不至的少年,在十七岁就独自捧着骨灰盒办理了至亲的后事。想到这里,任悦心里一阵发闷。 他像个向父母炫耀小红花的孩子,紧紧牵着任悦的手,想要把这个女孩介绍给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 任悦看着墓碑上的照片,为这对在盛年逝去的生命感到惋惜。罗翊琛妈妈的照片据说是她三十几岁时照的,能看出依旧光彩照人,不料却在不到40岁的时候被夺去了性命。 也间接的导致,罗翊琛成为了孤独的存在。 任悦看着数度哽咽,却努力的不想掉下眼泪的罗翊琛,主动抱住了他。 她说:“我以后,就是你的家人啦”、 罗翊琛感受到她的心意,只是将她抱得更紧,一言不发。 只是没想到,这些回忆再次浮现,是在现在这种场合。 她说要成为他的家人,却不知道是自己的家人让他彻底失去了家人。 他们就像是被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。 裂痕 法槌落下的闷响在法庭里回荡,审判长低沉的声音穿透凝重的空气:鉴于本案证据材料较多,合议庭需对控辩双方意见进行评议。 任悦看见母亲的手指攥着被告席的栏杆,两个法警在她身后一左一右地站着。她没有注意到,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,罗翊琛低着头,指节正死死抵着前排座椅,像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。 现在宣布——本案休庭,择期宣判。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,旁听席上响起压抑的骚动。罗翊琛猛地站起身,穿着一件任悦从未见过的黑色大衣,下摆扫过座椅时带起一阵冷风。他随着人流匆匆走向出口,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,像是要逃离什么追赶。 任悦下意识站起身,却只来得及看见母亲花白的发顶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,像最后微弱的光点被轻松淹没在了黑洞中。就在这恍惚间,余光里那个熟悉的身影让她浑身血液都凝固了。即使只有一个仓惶的侧影,她也一眼就认出来了。 更何况,是已经联系起所有蛛丝马迹的现在。 任悦无法控制地僵硬在原地,看着人群像退潮般散去,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,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,动弹不得。 在转角处,罗翊琛还是没忍住回头,看见任悦失魂落魄又茫然地站在人群中的样子,他的胃部猛地抽搐起来,泛起一阵绞痛。 这时,律师往任悦的方向走去,低声叫了她的名字,才将心乱如麻的她从麻木中稍稍唤醒。 律师说的无非是些不痛不痒的安慰和母亲重复过多次的嘱托,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模糊而不真切。 直到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需要搞清楚的一个压抑了很久的问题。 “你可不可以回答我,那个告发者。。。或者,那个受害者家属…之一…是不是…有没有…罗先生?”任悦用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,问出这个问题。 她知道这个问题多半是不会有正面回应,也知道无论是什么答案,都没有办法让她真正的接受。 “很抱歉,我无可奉告。” 律师避开了她的目光,声音公式化而冰冷,“但我希望您尽快调整情绪,您的母亲肯定也不想您再去和相关者深挖和追究这件事,否则可能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,请您理解。。。” 任悦看着律师的嘴唇开开合合,却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响。 是的,寻找关键证人、提交证据的吹哨人、坚持维权多年受害者家属,本次案件的相关者。。。无论是哪一种身份,任悦都不该,也不被允许去进行接触。 可这个人,偏偏还有一个身份,是她的丈夫。 这个尖锐的认知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精准而残忍地刺穿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。 围绕在任悦头顶上的乌云久久没有散去,无数念头和疑问在瞬间炸开,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疯狂跳动。 所以,他由始至终什么都知道,对不对?至少,他知道的远比自己还要早,对不对?那,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真相?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有所隐瞒瞒的呢?他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接近她的?他为什么选择和她在一起?难道过往的一切温情与爱意,全都是……? 剧烈的痛楚无声地蔓延开来,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窒息。 她发现,原来流不出的眼泪,才是最毒的。 降判 法院高大的廊檐下,冰冷的雨丝被风斜吹进来,沾湿了任悦的发梢和外套,她却浑然不觉。 雨势骤然转急,许多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人不得不折返回法院门口避雨。原本就站在廊下等车的任悦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挪,却不期然撞上了一个正要从她身侧绕进廊檐的身影。 惯性让她下意识地转身想要道歉,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所有的话语都凝固在了喉咙里。 她曾无数次设想过他们再次相见的场景,却从未料到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,在这喧闹的雨帘和拥挤的避雨人潮中,如此狼狈而不合时宜。罗翊琛的视线与她短暂相撞,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,一种无声的窒息感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,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。 距离太近了,近到任悦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、一丝被雨水汽濡湿后愈发清晰的淡淡烟草味。 罗翊琛平时几乎不抽烟的,除非是必要的应酬场合。往常最多是在聚会时,外套上偶尔沾染些旁人留下的烟味。而此刻这专属于吸烟者身上的气息,清晰得令人心窒。 任悦的心底蓦地冒出一个尖刻的念头:眼下真正该点支烟来冷静一下的,恐怕不会是他吧。 罗翊琛看见任悦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这个细微的表情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。检察官最后展示的那些,关于母亲的证据,和任悦此刻苍白的脸,在他眼前不断重迭。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成串,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。任悦望着那片映着两人身影的水渍,忽然荒谬地想,如果真的让她在开庭前找到那些坚持举报的受害人家属,自己究竟能做什么? 是撕开所有体面,不顾一切地哭求撒泼,赌对方一时心软? 还是直接跪在对方面前,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一线转机?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自己掐灭了。她太清楚了,无论哪种方式,对那个失去了至亲的家庭来说,都无异于将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,再血淋淋地撒上一把盐。所谓的乞求宽恕,说到底不过是另一种自私。 那么,反过来呢?如果对方主动找上门,将所有的痛苦和怨恨都倾泻在她身上,她是否又能真正准备好承受?代替母亲,成为那份滔天怒意的容器? 雨声忽然更密了。罗翊琛将握在手里的伞打开,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。任悦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偏移,她的肩膀微微绷紧。 她不知道。或许此刻讨论这些早已失去意义。冰冷的现实就横亘在眼前——罗翊琛始终沉默地打着伞,什么也没有说。而所有盘旋在舌尖的质问、哀恳、或者说徒劳的解释,也都因此被死死地堵在了任悦的喉咙里,化作一片无声的钝痛。 那片痛感同样烙在罗翊琛的心口。他多想告诉她,这三个月,他的内心都裹着对她母亲的恨意和对她的愧疚,两种情绪绞成解不开的死结。 任悦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。她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宜驾驶,加上这般恶劣的天气,打车软件界面上一遍遍弹出的“无法响应”更使急于摆脱现状的任悦感到烦躁不堪。 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成了当下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所有的悲愤、无助和绝望,都被悄然引爆。 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砸在手机屏幕上,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光。她下意识地用手狠狠抹去,动作快得几乎带了些恼怒。可紧接着,第二滴、第三滴……根本不受控制地接连落下。那些被庭审、对峙和真相强行压抑的滞后情绪,开始倾泻,一发不可收拾。她咬紧下唇试图抑制哽咽,单薄的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。 身边的罗翊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看着那滴泪砸下去,看着她徒劳地擦拭,看着她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垮下来。 他知道自己才是这一切的根源,却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。所有往日能安抚她的方式、所有惯常的体贴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他透支了全部的气力。 最后,只僵硬地抽出一张纸巾,递了过去。 空气死寂。只有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单调声响,被无限放大,一声声,敲打在两人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巨大裂隙上。 “我送你吧。” 罗翊琛递出的纸巾悬在半空,像一面投降的白旗。 盲点 “我们现在这样,不太方便吧。” 任悦终于抬起头。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滑落,但她脸上的神情却已经戴上了一层妥帖的、近乎程式化的面具。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,像是在婉拒一位过分热心的陌生人,每一个字都丈量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 罗翊琛怎么会听不出任悦的话里有话呢?他仿佛再听一秒,自己就会破碎开来。 他只能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将她带离那片令人窒息的廊下。任悦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异常温顺地跟着他的脚步,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。 任悦的意识早已透支,精神堤坝在真相与背叛的连续冲击下摇摇欲坠,似乎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都会让她的身体失去支撑。她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暗。 任悦安静的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。它内心的悲伤也被无限放大。 罗翊琛甚至没有问她要去哪里。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。车内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声响,以及空调吹出的、过于干燥的热风。 罗翊琛侧过头,看见她眼神空洞的望着窗外。每一次转弯,每一次刹车,她单薄的身体都会因为惯性而轻微晃动,却又很快恢复静止,仿佛已经不成人形。 车子已经开到张苏青家附近,任悦早已提前将随身物品紧紧攥在手中,只为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。 他能在这恶劣的天气里驱车送她回去,但他们之间,已经再也回不去了。 “对不起。” 罗翊琛的声音比任悦下意识脱口而出的“谢谢”更早地划破了车内的死寂。那三个字沉重得几乎能压垮人心。 任悦正要推开车门的手顿住了——她发现罗翊琛并没有打开车门的锁。她索性收回手,不再做无谓的尝试, 所以,他这声道歉,究竟是为了什么? 是为了亲手将她的母亲送入监狱?是为了冷眼看着她被蒙在鼓里,却始终沉默?还是出于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对她已然一无所有的怜悯? 任悦不知道。她只是望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灯光,觉得那句“对不起”和眼前的景象一样,模糊得没有任何意义。 “应该说这句话的,不是我吗。”任悦确保自己的语气冷静,才缓缓转过头,迎上他的视线。 “对不起。” 这三个字任悦说得清晰而平静,却像一把薄刃,精准地剖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自欺的伪装 “其实这件事,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。” 罗翊琛的语气坚定,因为这句话在他心中盘旋过无数次,像一道他试图坚信的护身符——那只是上一代的恩怨,本该与她、他们都无关。 可是他们都心知肚明,如果“间接”能够等同于“没有”,他们现在是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的。 事实血淋淋地摆在他们眼前,显然不是这样简单。 “是吗?” 任悦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苦涩无比的弧度,“那我在你的计划里,究竟是被放在什么位子呢?而现在的我…又该拿出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一切?” 任悦的质问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。这件事从始至终就是一盘死局,剪不断,理还乱。他们都不该,也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。 任悦的手指摸索到门内侧的手动锁钮,轻轻一按。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,像是某种终结的宣告。她准备推开车门,下车离开。 “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你!”罗翊琛看着即将离去的背影,语气不受控制的大声起来。即使,她并未走远。 听见这些的任悦愣住,一声极轻、极冷的哼笑从她唇边逸出。接下来的话字字清晰的打在罗翊琛的的耳膜:“但这恰恰,是最大的伤害。” 任悦终于下了车,反手关上车门。一声沉闷的撞击,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。 她没有回头,不是因为她足够潇洒,而是因为他的话像倒刺般钩住了她的心脏——他说他从未想伤害她。 罗翊琛没有说谎,他正是预见了她的痛苦,才选择了沉默和隐瞒,自以为筑起一道墙就能隔绝伤害。可他从未明白,将她蒙在鼓里,直至在法庭上骤然面对鲜血淋漓的真相,这本身才是最彻底的摧毁。 而她呢?这些年来或许治愈了他,却从未深思过他家庭破碎的根源,竟与自己紧密相连。 他们之间,从此陷入一根他们亲手搓捻、却又身不由己陷入的绞索。 即使它不曾瞬间勒紧咽喉,却早已一寸寸缠绕住彼此的呼吸、信任与未来,直至最后,将两人彻底困在这无解的死结之中。 余烬 在宣判前几日,任悦终于在那间冰冷的探视室里见到了母亲。 厚重的玻璃隔窗那头,张苏青穿着囚服,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。不适合治疗的环境和日益恶化的病情,已在她面容上刻下深深的痕迹。唯有那双眼睛,在深深的凹陷中,却透出一种异样的平静,反倒比玻璃这头心力交瘁的任悦显得更为稳定。 “妈,最后这几天,你什么都别担心。”任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电话听筒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说出的却只是这句苍白又重复的安慰。 “傻孩子,”张苏青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,带着沙哑的杂音,语气却从容得令人心碎,“我的处境,我自己最清楚。倒是你,别再让我担心了。” 任悦深吸一口气,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:“你老实告诉我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,那个坚持报案的人…是谁?”她小心翼翼地提及近日的波澜,担心母亲还不完全明了如今的境况。 “看你这几天的状态,我心里有数了。”张苏青轻声回答,一边说着,一边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手,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,指尖微微摩挲,仿佛能隔空抚平女儿紧蹙的眉头。任悦见状,眼泪瞬间决堤,不受控制地滚落。 任悦最近脆弱得像一个被水浸透的纸袋,轻轻一碰,所有强撑的坚强就会崩塌殆尽。 张苏青看着女儿这般模样,心如刀绞。她那个从小到大都阳光明媚、意气风发的女儿,何曾有过这样破碎的时刻?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:“其实,是妈妈太自私了。当时查出了这个病,就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。现在这样…反倒好,把所有的报应都集中到了一起,一次性清算。也算老天待我不薄,长痛不如短痛。” 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积蓄最后的力量,握紧了听筒,声音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,眼眶迅速泛红:“可我到现在才明白…我最大的报应,不是病死,也不是坐牢…而是我亲手…亲手把我的女儿变得不幸福了。” 任悦从律师那里知道,母亲自被逮捕以来,始终异常冷静,她一贯是个强大的女人。可此刻,她却隔着玻璃,在自己面前流下了眼泪。 “妈,不用心疼我,”任悦努力稳住声线,忍住哽咽:“你没有让我不幸福,你一直都让我很幸福…一直都…” 两个女人,各自面临着命运的审判,在这间充斥着压抑和监控的探视室里,隔着无法逾越的玻璃,无声地流着泪。 探视时间将至的提示音尖锐地响起。 张苏青深深地看着女儿,留下最后的箴言:“你记住,未来的路,无论怎么选,都跟着自己的心走,别再委屈了自己。” “妈,你放心,我会好好的...”任悦语无伦次地保证着。 = = = 宣判日如期而至,法庭内的空气凝滞如铁。审判长肃穆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下,敲定了最终的结局 ——张苏青,玩忽职守罪、帮助毁灭证据罪罪名成立,数罪并罚,即日移送监狱开始服刑。 法槌敲下的沉闷回响,为一切画上了休止符。 任悦坐在旁听席上,看着母亲被法警带离的背影,那身影单薄得像秋末最后一片枯叶,却挺直着,没有回头。 直到人群开始散去,冰冷的现实彻底涌入胸腔,任悦才恍惚地意识到了什么, 今天,罗翊琛并没有来。 余温 在确认母亲当下的身体状况暂时稳定后,任悦努力地将自己的生活拽回原有的轨道。那天,她照常给琴行给学生上课。结束后就拖着一个大行李箱,回到了市中心的家,准备回去处理一些自己的事。 那天之后,两人再也没有再联络过。当任悦真正站在楼下抬头望去时,心中不免泛起一阵迟疑。罗翊琛在家吗?他会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她的归来?他会不会…已经把门锁换了? 为了验证这些答案,她用钥匙插入锁孔,轻轻转动——门开了。一切顺利得仿佛她只是又一次寻常的下班归来。 推开门的一刹那,厨房里的细微动静随之停顿。她在玄关弯腰换鞋时,能感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然靠近。 罗翊琛在家。 “我回来了。”任悦抬头望向他,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出了一趟远门。用这句他们之间沿用多年的语句,打破了沉默。 他身后是城市璀璨的夜景,窗外的灯火将他眼底映得一片幽深。 “嗯。”罗翊琛像是才反应过来,应了一声,下意识就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。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,居家而寻常,两人之间这种过分刻意的平静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若无人知晓这段时间的天翻地覆,眼前这幕俨然便是一幅丈夫迎接出差归家妻子的温馨画面。 然而,就在提起行李箱的瞬间,罗翊琛的眼神忽地一滞。原本打算将箱子推进卧室的动作就此顿住,最终只是将它轻轻放在了客厅一角,一个不挡路的、仿佛临时落脚的位置。 任悦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,但未发一言,只是默默的到了洗手间去洗手——这是她多年来外出后的习惯。路过厨房时,她看见水槽里的碗盘,推断他刚吃完晚饭。 果然,罗翊琛跟到了洗手间门口,倚着门框问她:“你吃过晚饭了吗?” “没事。”任悦现在也学会了不正面回答任何关怀。 本就紧绷的罗翊琛眉头蹙得更紧,决定不再给她闪躲的机会。 “我给你点个外卖,汤面行么?或者我现在给你做点。”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,不明白为何连“要不要吃饭”这样简单的话,都变得如此困难。 “现在没胃口,等我想吃的时候再说,好吗?”任悦说这话时正擦着手,随手关掉灯,越过他朝客厅走去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 她走到客厅中央,没有回头,只是忽然停下脚步说道:“你现在有时间吗?”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身影骤然一顿。 就是现在了。 她的目光扫过厨房水槽里未洗的碗碟,没给他回答的间隙,只淡淡补了一句:“先把碗洗了吧。” 罗翊琛是在刚才洗碗的半途中听到开门动静的,他是为了确认是不是她回来了,才匆忙放下手里的家务。 “好。”他低声应道。 罗翊琛转身走进厨房,洗好了碗。将最后一只盘子沥干放入橱柜,用毛巾慢慢擦干手。他深吸一口气,解下围裙挂好,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缓,仿佛在拖延一场无可避免的审判。 最终,他还是走向了客厅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,他看到任悦坐在沙发一角,并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又决绝。 罗翊琛停在沙发另一侧,没有坐下。 他已经清晰地感知到——那份迟来的、只属于他的审判,即将到来。 回声 任悦用目光示意罗翊琛坐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。 他依言坐下,双手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绷紧。 “前几天,判决下来了,”任悦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我妈进去了。”她将这最终的结果,这个他未曾亲耳听闻的结局,一字一句地陈述给他听。她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,即使这一字一句都注定会在彼此的内心里留下重击。 罗翊琛的无意识地咬紧牙根,缓缓点了点头,表示他听到了。他抬起眼,任悦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,与在法院廊下撞见时一模一样。是极致而扭曲的——掺杂着大仇得报的短暂痛快,和更深更无望的痛苦。 任悦迎着他的目光,继续问道,声音依旧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:“那现在,你可不可以告诉我,你所知道的全部?” 罗翊琛对她来说,仿佛一个知晓所有剧本的局外人。他洞悉自己在这整个事件中每一次情绪的起伏、转折与崩溃,甚至他本人就是其中的参与者和推动者。因此,她格外想知道,在她所看不见的他视角里,故事是怎么展开的。 罗翊琛第一次切身的感受到“有口难言”,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塞在咽喉。他的目光与任悦交汇,又仓促地避开,最终化作几声沉重的叹息。空气凝滞了许久,他终于还是撕开了那道血淋淋的口子,将深埋的真相和盘托出。 罗翊琛上中学后不久,母亲就在那起医疗事故中去世了。尽管当年那件事最终被强势压了下去,但这些年来,他们这些散落在各处的受害者家属始终没有放弃真相。 直到前一阵子,当年事件的主谋之一终于落马,被时光尘埃掩埋的真相才开始松动,露出了翻案的缝隙。 那位“周总”,本身就是从事司法工作的受害者家属,是他主动站出来,将大家重新召集到一起。他组建了专业的团队,系统地整理分散多年的案件材料和证据。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残余势力的阻挠,所有行动都是秘密进行的,如同一场无声的地下战争。 在梳理海量资料的过程中,罗翊琛看到了张苏青的名字。他当时根本不敢相信,甚至怀着一丝可笑的侥幸——也许只是同名同姓,也许只是恰好身处其中但与核心事件无关。 然而,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——经过张苏青负责的“药物管理 ”环节的深入调查,所有的证据链反而被更严密地缝合起来,她成了拼图上关键却令人心痛的一环。 那时,他和任悦刚结婚一年,正值人生幸福的起点。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的情绪,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妻子。于是,他开始频繁地出差——主动申请参与海外的项目,妄图利用公务躲开这令人窒息的现实。 两人相恋多年,当中的真挚让他无法接受这命运背后残忍的愚弄。可每当他想起自己死的不明不白的母亲、想起那些和他一样苦苦坚持了这么多年、只求一个公道的家属,他就无法心软,更无法叫停。 这架复仇的机器一旦启动,便再也不能回头。 他始终清楚任悦与此无关。所以,当她因为母亲的事而心神不宁、茫然无助时,他除了苍白无力的“对不起”,真的不知道还能给予什么。 因为这注定是个无解的结局。 “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。”任悦轻声说道,这是她此刻唯一能组织的语言。“虽然我知道这于事无补,但…请允许我代替我的母亲,向你…和所有受到伤害的家庭,说一声对不起。”连日来自责的巨石一直压在她的心口,而从他方才的叙述中,她同样感知到了他那份深藏的、不为人知的挣扎。 他们两个怀抱着相似的剧痛,却再也无法为对方缝合伤口。 “悦悦…我…”这个曾经无比亲昵的称呼,此刻从他口中说出,竟让任悦感到一阵恍如隔世的陌生与刺痛。 罗翊琛急切地向前倾身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恳切:“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法挽回…但我由始至终…是那个最希望这一切都与你无关的人!”他声音已经沙哑,他看着眼前的爱人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撕扯出来,“可偏偏…最终让你痛苦最深的人,竟然是我。” 他语无伦次,竭力想表达内心的拉扯与那份从未改变的真诚。其实他也一样痛苦,甚至是双倍的煎熬。他徒劳的寻找着一种,能够弥合这巨大裂痕的可能。 任悦的目光越过他,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。等他话音落下,空气凝固了片刻,她才缓缓收回视线,想平复一下他的心情,轻轻的唤了他一声:“琛。” 那是一个曾经浸满了亲昵的称呼,如今只剩下陌生的回音充斥在两人的家中。 接着,任悦的声音异常清晰、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决绝,一字一句地落下:“我们离婚吧。” 覆水 任悦从随身包中取出一个档案袋。里面装着两份装订整齐的文件。它们被任悦轻轻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。 白纸黑字,《离婚协议书》五个加粗的宋体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罗翊琛的视线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 他怔怔地看着那摞纸,又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任悦,再环顾这间曾充满两人欢声笑语的小屋——温暖的灯光依旧,窗台上的绿萝依旧,任悦还刚刚用他喜欢的洗手乳清洗双手,淡淡的香味此刻也闻得到。 一切如常,唯独他们之间,怎么就走到这样的结局呢?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罗翊琛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。 关于这个场景,任悦早已在内心预演了无数遍。从最初一想到就撕心裂肺,到如今只剩下麻木的平静,或许某种心理保护机制已然启动。她深知,这是对彼此都好的、唯一的出路。 她伸出手,温柔地抚过罗翊琛的头发,动作轻缓得如同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。“琛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我知道你从未想过要伤害我。我不怪你,也没有资格怪你。我比谁都清楚,你一个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” 罗翊琛恍惚想起,上一次感到如此无措,或许还是准备向任悦求婚的时候。他自幼几乎未曾体会过确切而沉重的爱,总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被命运眷顾,是否配得上那样一份沉甸甸的温暖。 此刻他想,他或许得到过了,只不过又变成了泡影而已。 原来,命运从未眷顾他。还用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,让他尝过甘霖又坠入荒漠。 “我经历这些的时间比你短太多,都已经觉得痛苦得难以呼吸,”任悦继续说道,目光温润却坚定,“更何况是你呢?” 她提出离婚,纯粹自己心里有很多过不去的坎。 若真相永埋地下,难道要让罗翊琛与“凶手”的女儿共度余生吗? 想到这里,任悦也觉得很有趣。 如今真相大白了,她又怎样能心安理得地与将母亲送进监狱的“幕后推手”携手未来呢? 这根本是一个无解的死结,矛盾循环,互为因果。 纵使爱意未泯,他们也注定无法背负着沉重的良知谴责,在勉强中将就。 不如,就此放手,给彼此一条生路。 罗翊琛的神情空洞得如同被抽走了灵魂。他早已预见到这个结局,可当它真正来临的瞬间,他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从容。 任悦拿出手机,想要将律师的联系方式转发给他。当她点开那个被置顶的、备注为“老公”的对话框时,心脏猛地一缩,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。 她几乎是慌乱地退出聊天界面,点进资料页,想要立刻删掉那个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备注。 当“老公”二字被删除,屏幕上映出的,是他那个她早已刻在心里的原始微信名——单一个“蘅”字。 此情此景,让此刻心情已经复杂无比的任悦无法招架。 其实,罗翊琛从未忘记,用这种方式无声地纪念着他失去的母亲。而他们之后所有的相遇、相爱和那些看似坚实的幸福,原来都构建在这个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之上,像一座华丽却地基脆弱的沙堡。 眼泪毫无预兆地模糊了任悦的视线。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,可以处理好一切,可就在这个毫无防备的瞬间,所有强压下的情绪彻底决堤。 她颤抖着手指,想要将备注改成生疏的“罗翊琛”,可泪水让屏幕变得模糊,指尖也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,怎么也打不对那三个熟悉的字。 一双手先一步伸了过来,温热的指腹有些笨拙却又无比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。任悦能感觉到,那双手也在同样地颤抖着。 罗翊琛只觉她的眼泪滚烫得吓人,似乎透过他的皮肤刺到了他的内心。 最终,任悦只在那备注栏里,输下了三个冰冷的字母——“lyc”。她别开脸,极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:“律师的联系方式发你了。协议内容你看一下,有任何问题…直接和我的律师沟通。确定好了,我们就约时间,去民政局处理手续。” 她其实不知道罗翊琛是否会比她更早提出离婚。在得知真相的那天,她甚至做过最坏的设想——他或许早已准备好了离婚协议,或许就是故意让她发现真相,甚至在法庭上当众甩出,逼她净身出户。 可看他此刻的反应,她知道,他没有,也不会。 所以,这个残忍的角色,只能由她来充当。 “你也尽快找个律师讨论一下吧,”她补充道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我想尽快启动流程。我妈病重…我怕之后,就没有多余的心力了。” 她至少还能抓紧时间,去做张苏青最后的乖女儿。而罗翊琛的处境,显然比她更惨淡,更孤独。 听到这些话,罗翊琛算是彻底明白了。他太了解任悦,她能说出口的,必定是已在内心反复思量过、不会再更改的决定——她直接盖章为“协议离婚”,是一点后路和后悔的时间都不给他留。 任悦看见沉默了许久的罗翊琛,终于极其缓慢地、沉重地点了一下头。那动作里承载的情感太过复杂晦涩,让她难以分辨他真实的情绪。 “我会处理好的。”他的眉用力的皱着,但声音却虚脱一般。 他的痛苦,是不想接受事实,又无法想到一个可以让彼此更好过的方式。 废墟 得到了罗翊琛不再纠缠的回复,任悦才继续推进她早已决断的计划。 她今天带回来的那个大行李箱,其实是空的。它的使命,就是将她留在这里的生活痕迹,安静地、彻底地打包带走。 这也正是罗翊琛提起箱子时,眼色蓦然一顿的原因——任悦是准备离开的。 “这房子,”任悦的声音平静地在客厅里散开,目光却不再看向这里任何一件熟悉的摆设,“我大概不会再回来住了。”这是他们倾注了对未来憧憬的婚房,“是卖掉,还是其他处理方式,都看你的意愿。具体细节…之后让律师沟通吧。” 说完,她站起身,拉过那只空箱子的拉杆。没等罗翊琛做出任何反应,她仿佛自语般轻声说道:“给我一点时间收拾就好。我尽快搬出去。” “好…好…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连声应允,生怕一丝迟疑都会被她误解为挽留,从而将她推得更远、让她走得更决绝。“你先别想这些了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,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,不敢靠近分毫,“你现在最需要的是,好好休息。”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,语气卑微地关切道:“而且,你还没吃饭呢。” 听到这句话,任悦心下蓦然一酸。或许,这正是她竭力避免与他正面相对的原因。他们之间那些早已成为本能的关爱与体贴,如今却被迫掺杂了太多现实的血污与无法弥补的愧疚,变得不再纯粹,只剩下无时无刻的割裂与刺痛。 每一次看似平常的关心,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们:回不去了。 任悦对他的话充耳不闻,径直将空行李箱拖进了卧室。她发现,尽管她离开了几天,这里依旧一尘不染,但似乎也失去了生活的温度与气息。 罗翊琛跟到门口,却没有踏入,只是无力地倚靠着门框,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谨慎:“今晚…就在家里休息吧。你睡主卧,我睡客房。我这几天…一直都睡在客房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急于证明什么,补充道:“床品…我马上帮你换一套全新的!” 任悦心想:果然。她的目光扫过那张大床,铺得平整无比,没有一丝褶皱,显然他已独自离开多时。她本无意久留,只淡淡地回答:“不用了。” 见门外的人影依然岿然不动,她没有抬眼,只是对着空旷的房间又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对自己强调:“我明天就走。” 这句话像是一道微弱的赦令,让罗翊琛几乎死寂的心跳恢复了一丝波动——她明天走,意味着她今晚还会留下。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,急忙看了一眼时间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:“我现在去给你弄点吃的。你慢慢收拾,今晚好好休息。” 说完,他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走向厨房。任悦没有关上卧室的门,于是厨房里的一切声响便毫无阻碍地传来——冰箱门打开的嗡鸣,砧板落在台面的轻响,刀具与瓷碗碰撞的清脆,以及燃气灶被打燃的“啪嗒”声。 任悦环顾着这间承载了无数甜蜜与亲昵的卧室,竟一时不知该从何收起。这里太多东西都是他们共同拥有的,彼此的生活痕迹早已交融,难以剥离。从恋爱到结婚,他们渗透进对方生命里的时间太长,长到许多习惯都长成了彼此血肉的一部分。 她的目光越过门廊,投向那架沉默的钢琴,以及上方展示柜和书架上散落着的乐谱。 或许,只有这些了。 这些源于她自身、早于他存在、并将延续于她未来生命的东西,才是她此刻唯一能明确带走的、不至于引发阵痛的物件。 罗翊琛简单的准备了几道任悦爱吃的小菜,他刚将最后一道小菜细心装盘,厨房外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——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落在地。紧接着,是一阵清晰刺耳的、玻璃碎裂的迸溅声。 他心脏猛地一缩,丢下手中的一切,猛地冲了出去。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。 任悦僵立在钢琴椅上,地上散落着无数从谱架上滑落的乐谱。她似乎是碰到了展示柜上的什么,地上都是是玻璃碎片,溅得满地都是。 罗翊琛的目光还未能完全看清这混乱的现场,下一秒,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。 他看见任悦手上,拿着一片锋利的玻璃碎片,切角处还残着鲜艳的红。 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灭顶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罗翊琛的所有感官。 潮汐 他不顾满地狼藉,猛地冲了过去,徒手扫开任悦手边那些沾染着鲜红的锋利碎片,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:“不要——!” 他一只手死死攥住任悦的手腕,另一只手将她整个人狠狠地箍进怀里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身体。 任悦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紧紧禁锢着她的怀抱,正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。她站在钢琴椅上,却也没有比他高多少。任悦感受到,她衣服上紧贴着他侧脸的布料,正在迅速映出一片温热的潮湿。 他松开钳制她手腕的手,转而用颤抖的指尖极其小心地检查她手指上的伤口,声音破碎不堪:“有没有事?啊?还有哪里疼?”紧接着,他搂着她的那只手也慌乱地、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丝、脸颊,急切地检查是否有任何看不见的伤痕,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慌。 任悦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明白了。他以为她刚刚是要做傻事。 其实并非如此。她只是在抽取要带走的乐谱时,失手滑落了一本厚重的谱子。那本子下落时撞倒了钢琴旁展示柜上的一个玻璃相框。相框的金属边角重重砸中了她的脚背,尖锐的痛楚让她瞬间松手,怀中的乐谱便尽数散落在地。而相框的玻璃面板则应声碎裂,飞溅得到处都是。 而她捡起的那块玻璃碎片,只是恰好勾在她毛衣下摆的一块。她拾起时没有留意到锋利的边缘,直到指尖传来痛楚,才发现拇指上被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,还渗出的血珠。 “我没事。”任悦看着眼前几乎崩溃的罗翊琛,意识到自己必须成为此刻冷静的那一个。她一边轻声安抚,一边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耐心地解释着刚才意外的经过。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,他原本僵硬如石的身体,才仿佛一点点回温。 “那就好…”罗翊琛长舒一口气,声音仍带着未散的颤抖。他从厨房冲出来时穿着居家拖鞋,虽踩过了满地碎片,所幸并未受伤。 任悦站在略高处,垂眸看着站在平地、紧紧环抱着自己的男人。罗翊琛在那阵大起大落的情绪冲击后终于缓过神来,察觉到了她沉默的注视。 他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抱起,稳稳地走向客厅沙发,轻手轻脚地将她放下。随即转身从电视柜下取出医药箱,动作急切却轻柔地捧起她的手,为她拇指上那其实并不深的伤口消毒、上药、包扎。每一个步骤都极其专注,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 ——这是任悦弹钢琴的手。他绝不能让它留下任何隐患。 他记得第一次听任悦演奏时,她坐在光晕里,十指在琴键上跃动,流淌出的乐章一下子占据了他的心神,尽管当时他对音乐一窍不通。 他记得恋爱时,他总爱在她练琴结束时,呵护备至地握住她的手,然后根据自己学习来的按摩手法,帮她放松手部肌肉。 婚后他更是包揽了所有可能伤手的家务,连开个罐头都舍不得让她动手。在他心里,她的一切一直是需要被精心守护的艺术品。 处理完伤口后,不等任悦反应,他又一次将她抱起。 任悦眼中掠过一丝疑惑,罗翊琛却不给她发问的机会,抢先低声道:“地上可能还有碎片,你没穿鞋。”他将她稳稳安置在饭桌旁的座椅上,语气不容置疑:“你先吃饭,剩下的我来处理。” 留下一个坚定而深沉的眼神后,他转身快步走进厨房,将方才匆忙放下的小菜一道道重新热过,端到她面前。 任悦确实有点饿了。餐桌上的暖光下,是摆好的碗筷还有她爱吃的饭菜。 她吃着味道熟悉的晚饭,看着眼前的人忙里忙外。 看他利落地移开周围物品,拿出扫把和簸箕先将大块碎片清扫干净。确认肉眼可见的碎片都被清理后,又用沾湿的厨房纸巾跪在地板上,一点点擦拭,连最细微的玻璃尘屑都不放过。接着,他打开手机手电筒,借着反光仔细检查每一寸地面是否还有遗漏的碎屑。最后,他用拖把将整个角落反复擦拭,连展示柜和钢琴上方都检查了一遍,不放过任何角落。 整个过程利落却漫长。任悦默默看着他那专注打扫的身影,不知不觉将饭菜吃完。无论是饭量还是口味都恰到好处,这种被妥帖照顾的感觉让她感到久违。近期因情绪透支,她总是疲惫又食欲不振,已经很久没能好好吃一顿他做的饭了——尽管,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。 收拾完玻璃碎片的罗翊琛见她已经吃完,便自然地帮她收起碗筷,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:“你去收拾吧,这里我来就好。” 任悦看着他,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的故作镇定。这目光让罗翊琛浑身不自在,他弱弱地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” 任悦眼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心情不似刚才那般紧绷,忽然想逗他一下:“照片呢?” 那个被打碎的玻璃相框里,是他们订婚时拍的照片。从搬进这个家开始,它就一直被珍重地放在那里。没想到,在她提离婚的这天,收拾东西时就被不小心碰倒,碎了一地。她看见罗翊琛处理了相框的残骸,却不知他是如何处置了那张照片。 罗翊琛如任悦所想的愣住了,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。他眼神闪烁了一下,像是被问到了一个猝不及防的秘密。 “…收起来了。”他避开她的目光,低头继续擦拭着已经光洁如初的台面,动作却明显变得慌乱,“放在…书房抽屉里了。” 他没法告诉她,在清理那一地狼藉时,他是如何小心翼翼地从破碎的玻璃底下抽出那张照片,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几乎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像藏起一件见不得光的赃物一样,迅速将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。 仿佛只要藏得足够好,就能连同那段被定格的美好时光一起,暂时从眼前这场溃败中偷藏起来。 “你要吗?”他迟疑地问道。 任悦看见他耳根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