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生后,世子殿下又造反了!》 第一章:反贼 荣和二十四年,帝京。 漫天飞雪下,幽静的皇城已是尸山血海。 我是个反贼,起码世人是这么称呼我的。 我骑着白马,仰头看向神武门,城楼上头站着一锦袍男子,那是本朝的太子楚隋安,我的二表哥,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第一人。 他手边,悬吊着两个女子。 一个,红衣如火,是我老婆; 一个,白衣似雪,也是我老婆。 …… “谢珩,你现在缴械投降,我还能让她们两个活下来一个,”楚隋安说着,手中的长剑高举,在两个美人的跟前不断晃荡,“不然....” 谢珩轻啧一声,拉动缰绳控制着身下的白马,在短短的一息之间,他已经做出了选择。 “放箭!”谢珩手起令下。 漫天箭雨直奔神武门,楚隋安慌忙挥动手中的长剑,割断了拴着两个女人的绳子。混合着箭雨,那两个美人已经摔下城楼。 雪白的地面上,炸开一片猩红。 骑马经过那两个女子的时候,谢珩看都没看一眼。不为别的,这两个压根不是他喜欢的,都是老皇帝硬塞进来的探子。 肃清了整个皇城,铲除了所有威胁后,谢珩第一个去的地方,是荣帝的寝殿。 荣帝躺在被窝里浑身僵硬,见谢珩一身肃杀之气,还有他衣袍下正在向下流淌的鲜血,他颤抖着手,指着谢珩,好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。 谢珩笑了,他快步来到榻前,贴心地帮老皇帝压好背角,“舅舅,你的儿子都被我杀干净了,你的皇位我接下了。” 老皇帝瞪着眼,张了张嘴,面部肌肉不断抽搐,连眼泪的挤出来了,还是说不出话。 谢珩端起一旁早已冷却的汤药,像是哄小孩子一般,盛起汤药就要喂给老皇帝:“舅舅,当年你杀我双亲的时候,应该就想到我会造反的呀。” 谢珩的眼神微动,语调冷了几分:“明日,我就会继位,但我不会杀你。” “从今以后,你可以做高高在上的太上皇,像法华殿里供奉的菩萨,只是一尊受人敬仰的摆设。” “好好享受你的人生吧,舅舅。”谢珩说着,心情大好。 他快步离开,掀开厚重的帘子时,外面已经飘下了鹅毛大雪。那雪片被风裹挟着,顺着缝隙钻进屋内。 荣帝瞪大双眼,死死看着谢珩离开的方向,无奈地闭上双眼,泪珠顺着他的眼角滑落。 …… 当夜,谢珩宿在了宫里。 夜深时,丧钟响了九声,惊醒了刚刚睡下的谢珩。 他猛地坐起身,听着外面的声响,胸腔内忽然气血翻涌。 “噗——!” 褐色的血,喷溅了整整一床。 谢珩满眼不可置信,抬手擦拭着唇角的血迹,看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中毒了!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,谢珩的视线越来越模糊。 恍惚间,他似乎是回到了幼年。 那年,他三岁,好奇墙角的狗洞,趁着无人注意钻出去玩。他在街上迷了路,等他再找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。长公主府大门微敞,年幼的他推开大门,看到了永生难忘的画面。 目之所及,无一处不染鲜血。 往日鲜活的下人们,不知被谁斩杀。 他倒腾着双腿,跑到后院时,他父亲母亲伏在地上,脖颈处被刀剑割开,鲜血冒着泡在地上淌。 他伸手抚上了母亲的眼,但母亲却怎么也不能瞑目。 他不明白,他舅舅是当朝皇帝,谁敢来杀了他们一家! …… 再睁眼,谢珩愣了。 此刻,他身处京城第一销金窟——春禧楼。 跟他同在的,还有左相次子,兴远侯世子和平阳伯。 曾经的谢珩,是帝京城里出名的纨绔,身边永远是这几个狐朋狗友。每次京城有什么荒唐事,都不用想,肯定就是他们几个一块干的。皇帝舅舅派人把谢珩请进宫后,面前的状纸上,出现最多必然是谢珩的大名。 不过,谢珩自从冠礼结束后,就再没跟他们几个一块玩了,现在忽然同处一室,谢珩的惊讶不亚于白日见鬼。 “这是...我冠礼前的一年?”谢珩暗自揣测。 平阳伯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的,一巴掌拍在谢珩身上,“谢世子,这是发什么愣呢?” 忽如其来的推背感,谢珩意识到,自己重生了! 见谢珩还在发愣,他们只当谢珩是喝大了,不再管他,继续念叨着京城的最新八卦,分享他们最近见了谁家的小姐,攀比着刚做的衣服。 谢珩苦笑一声,只恨老天爷是在捉弄自己。 哪有都造反成功了的,直接强制重开的? 正当谢珩还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中时,身旁的平阳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乐子,他手脚并用,爬上了桌子。 “你们知道吗,右相家那个江小姐,真是离经叛道。她竟然偷偷地在办女学,这不是被右相知道了吗,好一顿打呢!” 听到这,谢珩猛然抬头。 右相家的江小姐,那可是个妙人,未来她会嫁给楚隋安,当上了太子妃。 而他造反的导火索,还跟她有点关系。 原本造反还欠一阵东风,可江小姐弄了个什么,火铳,填上火药就能将铁珠炸出,是一种杀伤性极强的兵器。 起初她进言的时候,众人只当她是异想天开在说梦话,没想到她还真弄出来了,在皇帝寿诞的时候展示了一下。她用火铳瞄准苹果,只是手指动了动,百步外的苹果炸得只剩碎片了。 那一刻,谢珩看着她,只庆幸她是个女子。 如果她是男人,以她的家世、才智,估计都轮不到谢珩来造反了,她江家早早就能造反成功,登基称帝了。 也是那一刻,谢珩意识到,造反的事情不能再拖了。 如果等火铳批量生产,那他造反的计划将会彻底破碎。 虽然成功了。 但现在,他又坐在这了,好像算是无效造反了。 谢珩端起酒杯,仰头饮尽杯内的液体,眸中划过一丝狠厉。这位江小姐,从小跟楚隋安形影不离,把她拉到自己阵营,不亚于痴人说梦。 那他,只能... 第二章:重回自家 所谓重生之说,谢珩有些浅薄的了解。 自圣祖建朝起,跟在他身侧的玄师便被尊为国师,一代代传承下来,这些精通玄学秘术,能够解读天象的能人地位甚高。 重生一说,便是在这些玄人口中传出的,但谁也没真正见识过重生者,只当是一句戏言。 谢珩心中暗自揣摩,怎么也想不出头绪。 难道重生是随便揪个将死之人? 这时,平阳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乐子,他手脚并用,爬上了桌子。 “你们知道吗,右相家那个江小姐,真是离经叛道。她竟然偷偷地在办女学,这不是被右相知道了吗,好一顿打呢!” 听到这,谢珩猛然抬头。 右相家的江小姐,那可是个妙人,未来她会嫁给楚隋安,当上了太子妃。 而他造反的导火索,还跟她有点关系。 原本造反还欠一阵东风,可江小姐弄了个什么,火铳,填上火药就能将铁珠炸出,是一种杀伤性极强的兵器。 起初她进言的时候,众人只当她是异想天开,在说梦话,没想到她还真弄出来了,在皇帝寿诞的时候展示了一下。 她用火铳瞄准苹果,只是手指动了动,百步外的苹果炸得只剩碎片了。 谢珩端起酒杯,仰头饮尽杯内的液体,眸中划过一丝狠厉。 这位江小姐,是个人才,只是她从小跟楚隋安形影不离,想把她拉到自己阵营,不亚于痴人说梦。 想到这,谢珩额角抽痛。 他抬手按压着脑袋,跟平阳伯几人告别后,径直离开了春禧楼。 他骑着马,高速疾驰在帝京城内,距离自家还有一段距离时,面前忽然窜出一道白影。 电光石火之间,谢珩连忙收紧缰绳。白马跃起,将地上那人当成了障碍物,成功跃过。 “吁——!” 谢珩被她这么一吓,心里直突突。 搞什么啊! “闪开,挡路了。”谢珩冷声开口。 “当街纵马,险些撞了我也不下马道歉?”白衣女人幽幽开口,边说着话,拧着眉,同时用手帕擦拭着身上的脏污。 “谢世子,你真是十足的嚣张啊。” 谢珩打量着跟前的人,身量纤纤,白衣如仙。若是换做旁的男子,估摸着,早就点头哈腰,上前给她赔礼道歉了。 她就是右相府的小姐,江宁。 自幼名动帝京,五岁出口成诗,一年的功夫能造出来上百首诗,连太学的夫子听了都说是好诗。长到十三四岁时,求亲的人几乎都要踏破门槛。 谢珩冷笑一声,手中握着缰绳,没有半点下马道歉的意思,他昂着头,用看死物的目光看着她。 “哦,是江小姐啊。闪开吧,总不能让我真从你身上踏过去吧?”谢珩说着,倾身向前,看着江宁,眉头一挑。 这话,嚣张至极! 周遭的百姓都听不下去了,纷纷议论着,恨不得上前啐谢珩一口。偏偏他们都是寻常百姓,哪里能真的对谢珩做些什么。 谢珩余光瞥向四周,在心中冷笑。 他越是嚣张跋扈,越是无脑作死,反倒最安全。 他父亲生前是拥兵八万,镇守一方的大将,他母亲曾是楚国的长公主,权势滔天。 虽然现在满门俱灭,可荣帝总在试探着,观察着谢珩,生怕他联合父母旧部造反。 “你你!你真是狂悖!”江宁被噎得脸色通红,指尖搅动着手绢,“给我道歉!赔我的新衣服。” 谢珩斜睨她一眼,“你惊了我的马,这又怎么算呢?你先给它道歉。” 江宁瞪大眼睛,脸颊憋得涨红,她的眼神在白马和谢珩脸上来回流动。 谢珩耸了耸肩,拉动缰绳策马离去。 他见了江宁,没有色心,倒是有点杀心。 这么个聪明绝顶,能造出火铳的女人,留着只有害处,没有益处。 只可惜是在大街上,不然他真能一鞭子抽死了她。 …… 谢珩的动作很快,不多时就回了自家的府邸,长公主府。 这座宅院,有两年未见了。 上一世,他二十二岁时,被舅舅发回了永州。名义上是正式将永州给他当封地,实则是不让他入京。 没想到,再回来,会是这种契机。 院内的下人工作有序,巡逻的,洒扫的,谢珩所到之处,无一人不跟他打招呼。 谢珩背着手,走向自己的院子,老远就看到墨毫骑坐在墙头上,正在修剪着长歪的海棠树。 “主子!您回来了,快看我剪的,好看吧!”墨毫兴奋开口,手上拎着一把硕大的剪子。 谢珩点了点头,又招了招手。 “赶紧下来吧,再给你摔成摊子,我还得请人伺候你。” 二人一并进入院中,同时插紧了门栓。 这座府邸内,各路探子不少。有陛下的,皇后的,庆王和一干人等派来的。 就连谢珩现在的两个妾室,都是皇后张罗的,都不等他拒绝,直接两顶小轿就抬进来了。 “主子,果然如您所料,今日华锦又借着去庙里祈福的由头,见了皇后的人。” 华锦入府将近两年,眼睛时刻不离谢珩,就连他府上来个送菜的,华锦都得旁敲侧击的打听打听。 谢珩想着,与其弄死了她,让皇后再送个聪明的探子,不如养着她,左右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。 “那位呢?”谢珩眸光一转。 “徐姝还是老样子,整日躲在院里,估计是斗不过华锦,索性就蛰伏着吧。” 对这两房妾室,谢珩都是敬而远之,但实在避无可避的时候,他还是愿意让华锦来跟前。 华锦虽然是个探子,却实在蠢得可爱。心里计算着什么,都能写在脸上。 想到这,谢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 上一世,他攻城的时候,吊在城门楼上威胁他退兵的白衣女,就是华锦。 皇后一党,心思实在狠毒。 也不知,华锦要是提前了解了皇后和楚隋安的决定,会不会还要帮着他们做事? 谢珩摇了摇头,懒得去想。 咚咚咚——! 急促的敲门响起,谢珩跟墨毫相视一眼,同时看向紧锁的院门。 “世子爷!妾来给您请安了。”华锦的声音隔着大门响起,中气十足,直冲脑门。 谢珩按着眉心,赶忙挥了挥手,示意墨毫去把她打发走。 第三章:丧门星 院外,墨毫隔着大门,“锦姨娘,世子说,您的请安他收到了,您没事就回去吧。” 门外沉默良久,也没有回话或者走开的脚步声。墨毫心里正疑惑呢,眸光一瞥,吓了一个激灵。 华锦骑在墙头,动作十分滑稽:“墨毫小哥,你闪开点。” 屋内,谢珩坐在堂屋正中,老远就看到华锦的动作,他嘴里的茶水还未咽下,如今全都喷了出来。 这干什么! 翻墙头。 成何体统啊! 谢珩赶忙出门,板着脸,厉声喝止:“华锦,你干什么!” “世子,妾都半个月没见过您了,实在无奈才出此下策。”华锦边说着,手脚并用,却怎么也找不准下来的借力点。 谢珩额角直突突。 他不禁想问,皇后到底是怎么想的,竟然送华锦来他府上,难道是觉得,蠢笨一点就不像探子了? 这简直是令人费解。 “墨毫,去给她找个梯子,让她下来。”谢珩无奈开口,自顾自回了屋子。 不多时,华锦下来了。她坐在书案跟前,喋喋不休,无外乎就是些珠宝首饰,金玉绸缎。翻来覆去,还是想让谢珩给她多拨点零花钱。 “好,锦儿看上什么就去买。”谢珩皮笑肉不笑,语调极致温柔。 满帝京城,无人不知谢珩对华锦宠爱至极,就是要星星月亮,也能派人去给她摘下来。 只有谢珩自己知道,每次借着给华锦花钱的由头,他都能将自己手上的黑钱洗干净。 临近黄昏,华锦手中拎着一个硕大的荷包,笑着离开。 谢珩冷哼:“蠢货。” 半个时辰后,长公主府乌泱泱来了一群太监,其中为首的便陈大监,陈秉泉。 陈秉泉微微躬身,“世子爷,陛下口谕,召您进宫。” 谢珩忽然见了他,险些没有控制住表情。回过神来,他连忙做出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。 他一把搂着陈秉泉的肩膀,低声询问:“大监,舅舅召我进宫是?” 陈秉泉瞥着四周,压低声音:“世子爷,您说您跟江小姐较什么劲啊,她下午那会进宫了。” 谢珩心中了然。 江宁称皇后一声姑母,今日进宫,定是将他纵马的事情说给了皇后,这才有了这档子事。 …… 一行人动作很快,很快进宫到了荣帝的祥宁殿。 谢珩看着头顶的牌匾,心跳得厉害。 荣和二十四年的他敢造反,是因为他有钱有权还有军队,但现在...荣和十八年,他还是个卧薪尝胆的废物纨绔,造反经费还没赚够。 等会见了荣帝,可得收住了表情,绝不能让他看出不妥。 进入书房,屋内烛火摇曳,书案前荣帝面无表情。见到谢珩跪地请安,硬是半天也没让他平身。 谢珩跪在地上,双手保持着见礼的姿势,实际上已经扣了半天指甲。 终于,在小腿即将抽筋之前,他忍不住了,“舅舅,舅舅,我都来了半天了,您怎么也不让我起来啊。” “嗖——!” 一份折子落在谢珩的头上,砸得他闷哼一声。 “你整日在外面招猫逗狗,朕不说什么了,但是你当街纵马,还让右相的女儿给你的马道歉认错,是不是有点过分了?” 皇帝说罢,脸色也没能好转。 “右相辅佐朕登基的时候,你小子还是吃奶的娃娃呢。当街折辱人家女儿,朕看你是皮紧了。” 谢珩虽然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,但面对着地毯的脸上,表情丰富,不断无声复读。 要不是造反经费还差不老少,他哪里会在这乖乖磕头。 谢珩连忙起身,在地上跪着却又向前挪着,不多会就到了荣帝跟前,抱着荣帝的小腿,硬是挤出点眼泪。 “舅舅,这也不能怪我啊。谁让她出门不看路,我不过是跟她开个玩笑,缓和一下气氛,谁能知道她当真了,还进宫乱讲。” 被他这么一嚎,荣帝也没了办法,他看着地上这个混蛋小子,好半晌说不出什么话。 “哎呀,你鼻涕别往朕身上抹啊!” …… 皇后殿内。 供台上,神像跟前燃烧着线香。 皇后江则柔正在书案前抄写佛经,面色平淡,下笔精准,每个字符都写得十分板正。 江宁坐在椅子上,脸色阴沉,手中揉捻着手绢,恨不得将其撕烂。 “姑母,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!”江宁气愤说道。 皇后抬眸看了她一眼,继续写着佛经,手腕一转,一页已经写满。 “阿宁,那谢珩,就是个没规矩的野孩子,你还偏跟他较劲,陛下宠爱他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 “真是晦气!” 皇后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你啊,未来是要嫁给隋安当二皇子妃的。若是隋安当了太子,当了皇帝,你想砍了谁不成?” 听到这话,江宁的脸色才好了一点。 …… 宫门下钥前, 谢珩赶出了宫,一抬眼,就看到不远处的马车。上面挂着江氏的家徽,都不用猜,就知道是江宁的车。 “谢珩?怎么又是你,真是晦气。”江宁才从宫里出来,经过谢珩的时候,用手帕挡住了嘴巴。 谢珩看着她,心中也直呼晦气。 奈何刚才谈话时,荣帝让他再见了江宁谦让一些,显然是也很中意这个未来的儿媳。 “江小姐,”谢珩的眼神打量着她,毫不客气地开口:“时辰不早了,尽早回府吧,若是被贼人掳走,想都不敢想呢。” “你个丧门星,少在这里诅咒我了!”江宁边说着,加快脚步,几乎是摔进的马车,随后高呼:“快走!” 谢珩笑出了声,上了自己的马车。 马车悠悠前行,车轮碾过大陆吱嘎作响。 “主子,这江小姐的嘴巴还真是不饶人,要不我去把她嘴缝上?”墨毫说着,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 谢珩笑着点了点头。 墨毫这个武夫,有时候还是很中用的。 “杀了吧,聒噪得很。”谢珩斜倚在小几上,单手撑着脑袋,闭目养神。 夜色渐浓。 皓月下,一道黑影从谢珩的马车内窜出,背上的银剑泛着寒芒。 第四章:隔墙有耳 当夜,右相府十分喧闹。 刀光剑影中,熊熊大火燃起,烧红了半边天,也惊醒了数位在朝为官的大人。 早朝时,朝堂上炸开了锅,事主右相也告了病假。 谢珩在家中吃着早餐,听着墨毫禀报,脸色并没有很好。 “主子,手下没能得手!请您责罚。”墨毫跪在地上,脑袋耷拉着。 “嗯,倒是难对付。”谢珩手里掰着银丝卷,咀嚼两下,抬手敲了敲桌面:“起来,吃饭吧。” “是。” 不多时,长公主府上,马车驶离,奔着太学前去。谢珩除了招猫逗狗,筹备造反,隔三岔五还得去太学报道。 荣帝未登基时,官宦子弟上不上太学没有严格规定,但他登基后,所有官宦子弟强制去太学读书。 三年一届的科考,必须参加。 若是考过了,可以当个小官。 若是考不过,要么继续读书,要么结业做个闲人。 好在,太学是直接参加秋闱。比其他州县的学生强不少,没有乡试州试,少了好几个环节。 “哈——!” 谢珩抬手打着哈欠,下了马车直接进入太学,一路上,不少人都在议论昨夜右相府的大火。 进入课室,屋内静了一瞬。 “谢珩,听说没有,昨晚上!右相府着火了。”平阳伯凑了过来。 谢珩点了点头。 他当然知道了。 那火就是墨毫放的,他怎么会不知道呢。 “你说这江家是得罪谁了,那大火,烧得凶哦。”平阳伯摩挲着下巴,一脸思索:“你说是不是左相派人放的?” 谢珩耸了耸肩,同样是一脸疑惑:“谁知道呢。” …… 半日课程结束,太学散学。 谢珩身侧是平阳伯,还有兴远侯世子和左相的次子。四人跟着人潮,向外走去。 忽然,平阳伯开口问道:“春禧楼去不去,听说乔诗诗今晚会出来唱曲呢。” 几人同频点头,眼含期待,齐声说道:“不不不,我们就不去了,回去还要做功课呢。” 等谢珩他们都各自回家后,隐藏在暗处的影卫才从太学离开。不多时,荣帝看着影卫呈上来的日报,满意点头。 他心道,谢珩这个混小子,算是让他扳过来了。而且,不光是谢珩,其他那几个刺头,如今也被治得服服帖帖的。 这种成效,谁来了不得夸他是个成功的教育学家? 若不是当了皇帝,没准他还真能成为一方大儒,为文官之首啊! …… 当夜,谢珩坐在马车上,面色平静无波。 春禧楼,除了是他们这群纨绔最爱去的销金窟,同时也是他造反的秘密根据地,帝京城内人人揣测的幕后老板,其实就是谢珩本人。 他们早有约定,如果乔诗诗出来唱曲,就是约定当晚见面。 谢珩抬手掀开马车的小窗帘,外面的夜色渐浓,长安街上灯火繁荣。不远处,春禧楼大门敞开,堂内人头攒动,歌舞升平。 谢珩绕了小路,从后院的角门进。 不大会儿功夫,其余三人也陆续到来。他们常驻地字三号包房,每个人上楼进屋都跟回家一样丝滑。 …… 最后到的平阳伯刚推开门,一眼就看到已经坐齐整的另外三个。他手上攥着折扇,眼神在他们身上打转,敲打着扇子好半晌也说不出话。 “不是,你们不是不来?” “你们不是说要在家做功课?” “一个两个,比我来得还早?” 屋内一阵哄笑,谢珩指尖捻着茶杯,幽幽开口:“我们点头了,难道你没看到吗?” 平阳伯尴尬地摸了摸后脑,说这话时他还真没看到,光听到几个人齐声说不来,还当他们真是被陛下敲打得转了性。 “你就没发现,最近一段日子,有影卫在外面盯梢?” 平阳伯一愣,“你们都看到了,就我没看到?” 三人同时点头,只剩平阳伯一个蒙在鼓里的。 说话的功夫,外头已经熄了灯,只剩几盏特制的聚光明灯,同时照亮一层的舞台。乔诗诗的琴声响起,整个春禧楼内忽然噤声,每个包间的客人都能听到她在唱曲。 一曲结束,平阳伯他们早就已经醉倒,唯独谢珩一人清醒,他独坐在原位,手边的香炉内升起一缕白雾。 谢珩看着那烟雾,不禁夸赞宫神医调配的迷香,果然是天下无双。 他悄声离开了包间,顺着楼梯上了顶层,包间内的人早已等候多时。 …… 窗外的夜幕下,一个身穿黑衣的身影,头上带着幕离,使着轻功奔逃。那身影在众多民房和商铺上跳跃,后面跟着些杀手,他们似乎是想要取了前人的性命。 眼看着就要无路可逃,她一跃跳上了灯火通明的春禧楼,她踩着瓦片快速前行,找准了时机一跃钻入屋内。 这是一间正在开窗通风的空房。 屋内弥漫着脂粉味,呛得她频频皱眉,顾不得许多,她连忙闭上窗户,紧紧贴着墙壁而立,手上的匕首映着屋内的烛火。 她屏着呼吸,只等再过一会,外面杀手走后,她再离开。 耳畔却不断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。 她自幼习武,耳力比旁人好上不少,且现在还是屏气的状态,他们说话的声音更真切了几分。 ——“主子,明日我便起程去安南国,商谈购置战马的事情。” ——“主子,明日我起程去赵国,商谈购置军械。” ——“......” 她听着,心下一颤。 她也没想到,逃命的路上,还能偶遇反贼密谋。正想着,窗外忽然响了一声,似乎是有人打算从外面掀窗而入。 不等她庆幸自己刚才锁了窗。 隔壁谈话的声音早已停止。 她暗道不好,前有江湖杀手,后有偶遇的反贼,她现在是伸头一刀,缩头还是一刀。 “砰——!” 房间门被人破开,她跟谢珩近在咫尺。 谢珩手上拿着长剑,几乎是没有犹豫,手起剑落,一刀劈开了她的幕离。看清这人的面容时,谢珩眼眸一颤。 江宁? 瞬间,谢珩眸中划过一丝恐惧。 他不禁暗叹,这江宁还真是两副面孔。白天装成千金小姐,脾气刁钻,晚上竟然还能穿着夜行衣当贼? 回想起手下的话,谢珩不敢犹豫,抬手就是一剑,势必捅死她,封下他的秘密! 他挥剑而出,她扬手便是一把香粉。 双方都没有讨到好处,谢珩这一剑刺入了她的左肩,她的一把粉迷得谢珩头晕目眩。 眼前的世界在转动,谢珩撑着剑,单膝跪地。他张开嘴,想要喊人,却发现自己失声了! 看着她已跳窗逃脱,谢珩将长剑一掷,发出巨大的响声。 墨毫匆忙赶来,被吓了一跳,“主子,您?” 谢珩看着窗户,匆忙找来纸笔,写下了自己的所见。并且派出自己的尖锐影卫,连带墨毫一共十二人。 争取在次日太阳升起前,看到江小姐的人头。 墨毫提剑而去,谢珩松了口气,他扶着桌子勉强坐下,指尖不断敲打着桌面。 密谋造反被人听到,这可不是什么好事! 况且,对方还是楚隋安的青梅竹马,如果这个消息漏了,今晚的天怕是再也不会亮了。 第五章:牵机阁秘毒 昼夜交替。 幽暗的天色下,街道上还没什么行人。坐落在长安街上的长公主府,同样幽静,门头上的匾额有些褪色,微风拂过,那块匾摇摇欲坠。 萧瑟的院子内,谢珩坐在太师椅上,手边的小几上,茶水正在升腾热气。他在这坐了半宿,等待着手下过来复命。 当朝阳初升之际,一队暗卫潜入院内。 墨毫跪在地上,汇报着他们昨夜的成果。 “主子,昨夜之事有疑。” “前夜里,属下行刺时,江小姐被大火熏得至今仍在昏迷,恐怕与您交手的并不是她。” 谢珩眼眸微动,眉头仅是轻皱一下,墨毫便懂了他的意思。 “主子,这次属下去给她下了封喉的毒药,无论是不是她,她都会死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,拾起毛笔,小楷便出现在宣纸之上: ——【昨夜那个,找到了也杀了吧。】 其他人领命而去,院内仅剩谢珩和墨毫。 “主子,我去给您请宫神医吧?” 谢珩点了点头。 也不知道昨夜那女人给他下了什么药,竟然直接把他毒成了哑巴。 想起昨夜的女人,谢珩皱了皱眉。那双带着死感平静无波的眼睛,他确实不太相信,是右相家那个心比天高,妄图挑战皇权的江小姐。 谢珩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逐渐亮起的天幕,闭上双眼小憩片刻。 墨毫的动作很快,不出半个时辰,还在家中睡觉的宫神医,此刻已经被他扛了过来。 到地方后,宫神医强忍着胃里的翻腾,夺过桌上的茶盏,一饮而尽。 “小世子,不是老夫说你,这墨毫是要弄死老夫啊!我都多大年纪了,一百多岁了,还当我是壮小伙子,扛着我飞檐走壁....” 宫神医喋喋不休,手上的动作不停,指尖搭在谢珩的腕上,感受着他的脉搏跳动。 院内静了一瞬。 宫神医脸色逐渐绷紧,他看着谢珩,二人四目相对。 谢珩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 “这是,牵机阁的毒。你在哪里招惹到他们了,还好我会解,不然你得哑巴一辈子。”宫神医说着,连忙在纸上写下了解毒的方子,吩咐着墨毫赶紧去找药。 谢珩点了点头,抬手作揖。 这位宫神医确实有几把刷子,当年谢珩他爹便是宫神医的关门弟子。 自从长公主府满门被灭杀后,老头得了风声,也不避世了,扮作走街串巷的小贩,终日推着小车,就在附近摆摊卖糖画,一卖就是这么多年。 谢珩看着喋喋不休的宫神医,捻起毛笔,在纸上写着什么。 ——【宫爷爷,我是的身体里,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毒?】 宫神医面色凝重,重新给谢珩搭着脉,仔细感受着,生怕错过丁点异常。 好半晌,他睁开眼,“莫不是...给你下毒的,还给你下了牵机阁的秘药,暮落?” 宫神医边说着,负手踱步,捋着花白的胡子,连声音叹气。他不时停下脚步,看着面色沉重的谢珩,思来想去,交给他一枚银色的戒指。 “小世子,这里面藏着药王谷的秘毒,有人要对你不利,直接毒他!” 谢珩端详着戒指,看了一眼宫神医,不解道:“您这是?” 宫神医点了点头,“去南疆。” 谢珩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 这些年里,宫神医没少出门,一走就是几个月,这一点他也习惯了。 …… 当天晌午,一副汤药下去,谢珩的哑巴毒也被解开了。 好不容易的一日休沐,谢珩被昨夜的毒娘子搅得,半宿也没睡觉。他拒了出门玩乐的帖子,回了寝房,准备补个觉。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,一闭上眼就是那毒娘子的面容。 他心想,若是这毒娘子的事情一日不落地,他怕是一日也不得安生。 况且,宫神医说的暮落,他闻所未闻... 若是上辈子他真是死于这种毒药,那他现在,到底是中毒了,还是没有中毒。 “墨毫!” “主子。” “你去书房,把所有关于医药毒理,还有江湖门派的书,全都给我搬过来。”谢珩说着,斜倚在床榻上,抬手打了个哈欠。 边翻着书,谢珩眼前的世界也在逐渐转圈。这书看得他是头昏脑涨,总感觉那些字已经活了,一个个在不断蹦跳。 谢珩彻底睡了过去。 一本博物志就这么盖在他脸上,跟随他喘息的节奏不断浮动。 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,半梦半醒间,谢珩只觉鼻尖隐隐传来奇特的香气。他瞬间惊醒,皱起眉头,悄声从枕下摸出了匕首。 “呼——!”房间内的烛光同时熄灭。 黑暗中,屋内瞬间变得十分安静,静得谢珩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 “谁?” “小世子,你不是在派人找我?我真来了,你又不乐意了?” 女人说着,不禁笑出了声,她找准了谢珩的位置,靠着比常人灵敏数倍的视力,迅速摸到谢珩跟前。 她一手握着谢珩的手腕,找准了巧劲,直接卸下了谢珩的匕首。同时,她并未松手,就这么钳着谢珩的手腕,静静感受。 谢珩挣扎着,浑身有些失力,“你又下毒?” 她轻哼一声,猛然凑到谢珩跟前,盯着谢珩的脸,冷不丁开口:“小世子,你的内力呢?” 谢珩一怔,没想到自己最大的秘密被这女人发现了。 他自幼时,身子骨就不比其他宗亲强健。别的世子皇子,七岁都已经抡得动剑了,他却不能。 这些年来,好在他在骑射方面努力,又和墨毫学了两招,勉强凑出一副武功高强的样子。 这个秘密,除了他亲近的人,再无人知晓。 他悄声摸向鬓边,打算拔下发簪刺死这女人。 “哎,动不动就要杀人,这可不是好习惯。”她撒开了谢珩,掏出火折子点亮一盏烛台,“小世子,谈笔买卖?” 谢珩坐在床边,抬头看向正在悠悠喝水的女人。烛火跳动下,映得她面容有些柔和,那双死水般的眸子,如今似乎多了些灵动。 “谈生意?” “嗯。”毒娘子指尖钳着茶杯,灵巧转动。 “我本无意与你交恶,但你的人满世界杀我,这样也不是办法啊。” “正好你有病,我给你个折扣价治病,就当我昨天没听到你们密谋,成不成。” 第六章:朝升暮落 谢珩冷笑一声,“这交易,好像并不划算。我有的是人和钱,治病可以广寻名医,杀你也轻而易举,为什么要跟你做交易?” 她指尖在杯口打转,幽幽开口,“那你这么多年,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劲?如果能治疗,为什么早不治呢?” 毒娘子似乎是占了上风,继续说道:“你自幼不能习武,身子也比旁人弱一些。那是因为,你中了我牵机阁的秘毒暮落,你认为没人给你解毒,你能活到多久呢?” “这毒啊,中毒者绝对活不过二十五岁。”她想了想,又说了一句:“我没算错的话,荣和二十四年,就是你的大限了吧?” 听到这,谢珩眼眸微眯,现下,他已经彻底将这位毒娘子,跟江宁分辨清楚了。 “你当真是牵机阁的?”谢珩反问,“可据我所知,十八年前,先帝驾崩,牵机阁也彻底没了踪影。” 谢珩悄声转动着戒指,摸到机关的一瞬间,细雨似的毛针射出。 毒娘子并未防备这位毫无内力的小世子,那毒针直接射中了她的手臂。 先前听她的这番话,谢珩已经认可了她的身份。但他也不是傻的,轻而易举就跟这么个不知姓名的女人合作。 谢珩抬眸看着她,幽幽说道:“合作可以啊,你帮我解毒,我付你诊金。你既说是牵机阁弟子,那你身上的毒,应该也是小事一桩喽。” “要么,你解毒成功拿诊金走人,要么,你就被毒死,跟着我的秘密入土。” 话音落地,房间内十分寂静。 二人彼此对视,猎人和猎物的身份瞬间扭转。 几息前,谢珩还是小命攥在毒娘子手中的猎物,如今,倒成了给她下毒成功的猎人。 她冷笑一声,干脆点了点头,一副棋逢对手的样子。 “解毒而已,多大点事。”她话还没说完,戛然而止,她不可置信地认真切了切脉,瞬间瞪大双眼。 “这是什么毒,我从未见过!” 谢珩继续转动戒指,眸光缓动,凝视着她久久未曾挪开:“药王谷,朝升。” 毒娘子眸光一闪,明显是被惊到了,但她的震惊并未显露太多。她冷静拔下毒针,将其丢进茶杯,“药王谷?没想到,还没灭门呢?” 谢珩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,毫不介意里面可能残存的毒素,轻啄一口,“牵机阁不也没死绝呢吗?” 二人僵持之际,廊外忽现细碎的脚步声。 紧接着,毒娘子翻窗跃起,伴随着窗扇摇晃,屋内残存着她的声音:“听说,你背地里跟手下叫我毒娘子?这个称呼我不喜欢,在下沈真。” 谢珩还在失神,房门被人敲响。 还未等他宣召,来人自顾自地开门进入,朝着谢珩走来。伴随着钗环碰撞的叮当声响,谢珩抬眼看着她,眉眼间满是不悦。 “你怎么来了?” 华锦被谢珩这种样子吓了一跳,她拎着食盒傻站在原地,不知道自己是该进还是该退。 “世子,我,我看您一天没出寝房,给您送点宵夜。” “锦儿,我虽然宠爱你,但你也不能失了规矩啊。”谢珩轻声细语,听不出丝毫情绪波澜。 但华锦跟着他两年,早就摸准了他的脾性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像个鸵鸟,脑袋死死贴着地板。 “滚回你的院子去,往后入夜了少来我这。” …… 翌日清早,牵机阁内。 沈真坐在案边,手边地上摊开散落满是书籍。她边看着,眉头紧锁,指间缠绕着发丝,不自觉的打着圈圈。 “啧...这个毒柿子,竟然敢给我下毒,真是烂心烂肺的黑心小柿子。” 沈真看书看得有些烦躁,嘴里嘟囔着,问候了谢珩一早上。 她想不通,一个从小生活在帝京,活在皇帝眼皮子地下的纨绔。 哪来的时间,去药王谷学毒? 这药王谷,跟牵机阁关系微妙,往上推几代,他们倒算是同根同源。两派各有绝活,朝升暮落便是初代药神研制,后面分家了才一家一半。 从她学毒开始,师父教导的第一条便是,若要解毒必先知方。 自家的暮落毒,她虽然没解过,但方子她倒是有,解毒必定不成问题。可药王谷的朝升,她连成分都不知道,这该怎么解... 沈真揉了揉头发,手上这本已经翻到了末尾,还是没有什么头绪,干脆将书掷出。面前的石门机关忽然开启,那本足有两指厚实的书,眼看着就要砸中来人。 沈真呼吸一紧,“闪开!” 沈幻迅速躲闪,同时抓住了那本书,“大早上的,门也不出就在这看书?” 沈真没有将自己中毒的事情道出,只是寻了个由头,把话题岔开。 同时,她也想不通,沈幻怎么会回来? 他们牵机阁一脉,确实如谢珩所说,随着先帝驾崩就彻底没落。 如今,牵机阁的传人仅剩沈真和沈幻二人。为了重振牵机阁,沈真主攻毒医,广接暗杀和治病;沈幻则是在外面经商,一点点攒下基业,随时准备重出江湖。 “弄了一批香料,我们要在帝京城开铺子了。”沈幻说着,拿出了一只枯藤,将其递给了沈真:“喏,你看看,是不是博物志记载的夜幽藤。” 沈真仔细看着手中的枯藤,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,眸中闪过一丝惊喜。这是暮落毒的制作材料之一! “哪弄的?” “南疆。”沈幻说着,脸色微变:“往后你就安心开店,不要出去接杀人越货的单子了,知道吗?” 沈真频频点头,哄着沈幻,将他推出门外。 接着,她换了身衣裳,打算出门转转。多赚点钱总是好的,往后重振牵机阁,哪一样不用花钱? 另外,谢珩可是一块香饽饽。 身中奇毒,偏只有她能解开,这不是活脱脱的财神爷嘛! …… “阿丘——!” 太学课室内,谢珩手上抱着书册,忽然打了个喷嚏。 “谢珩,谢珩。”平阳伯拽了拽谢珩的衣袖,趁着夫子不注意,压低声音,“你知道不,右相家那个,江小姐,呕血了,听说活不了了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,“挺吓人的,她家不是刚着了大火,这又遭灾了?” “谁说不是呢,这不是司天监的,太医院的,都去了。没招,说是冲撞了鬼神,让右相给她备棺材呢。” 第七章:紫檀木棺 谢珩听着,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。 江宁哪里是冲了鬼神,分明是墨毫下的药。可惜这药为了做到悄无声息,发作缓慢。 太学散学后,平阳伯缠着谢珩,二人一道去了酒楼。这一路上,隐约能够听到,不少人都在讨论江宁的病。 右相夫人也是被逼急了,直接使了昏招。贴了榜,广寻名医玄士,声称只要能救她女儿的病,赏金百两。 这消息不亚于平地惊雷。 整个帝京城内,无人不知,右相府的巨额悬赏。 右相虽是当官当到了天花板,但他的俸禄也没到能攒下百金的程度。 他一年俸禄不过三十六两金,阖府上下那么多张嘴呢,刨了开销,薪俸几乎是月月光。 忽然拿出百金找个大夫,无疑是在右相府大门上写着:“我是贪官,超级巨贪!” 谢珩斜倚在栏杆边上,刚好能够看到楼下的告示板,右相夫人这张告示,直接让这条街挤了个水泄不通。 “谢珩,如果她真没了,办丧礼咱们随多少啊?”平阳伯搂着谢珩的肩膀,二人目光同时投向下方。 谢珩想了想,认真说道:“咱们跟她又不熟,少随点?” 谢珩心想,有这钱,他怎么也得花在刀刃上啊。 给她随礼,简直是浪费。 忽然,平阳伯话锋一转,冲着谢珩挤眉弄眼:“既然陛下撤了盯梢的影卫,那我们,今晚,去?” 谢珩尬笑两声,他最近还真没心思去喝花酒。 自从重生回来,他闭上眼睛就是火铳,偏偏他也没见过图纸,只能依靠着外表,画出个样式。 如今,他照葫芦画瓢的‘火铳’图纸,还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放着。 如果他能做出火铳,那谋反的时候,岂不是更稳了? 但他同时也在担心,如果这种武器面世,并且批量制造,如果他手下有人跳反,岂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? 跟平阳伯吃了饭后,谢珩独自回了家,站在门口,看着摇摇欲坠的牌匾,他心中思绪万千。 谢珩负手进入府内,一路上,不少下人都在主动跟他打招呼。进入内院时,一个脸生的小丫鬟,跟他撞了个满怀。 “世子...” 谢珩看着她,没说什么,只是继续向着内院走去,转个弯的功夫,墨毫便被他唤出。 谢珩只是使了个眼色,墨毫当即便懂了,奔着那小丫鬟而去。 在长公主府里,会叫他世子的,一般都是在外院做工。只有叫他主子的,才会行走内院。 谢珩心道,这院里的探子来了一批又一批,多如野草,烧也烧不干净。 索性当做养蛊,就让这些不同派系的探子互相斗去吧。 …… 皇宫内。 华锦跪在皇后跟前,一脸怯弱的样子。 皇后端坐在主位,面色柔和,手中捻着一串佛珠,声音也淡淡的。 “说说吧,谢珩最近一个月都干了什么,府上都来了什么人?” 华锦哆哆嗦嗦,眼珠子快速转动。 她被皇后送进府就是当探子的,偏偏那谢珩心眼奇多。虽然对她宠爱,却不让她近身,整日把她关在小院子里。 但若是皇后知道,她是这种情况,只怕是要处理了她这个废物了。 “回娘娘,世子除了去太学,就是跟平阳伯等人出门。至于府上的访客,一如往常,没有异样。” “嗯,府中账册和内务,还是你在管理吧?”皇后问道。 华锦点了点头,暗自庆幸,起码自己还有点事干,不至于被皇后发现,她每次来都是三分靠实事,七分靠胡诌。 “回娘娘,是。” “账务支出有没有什么可疑的?” “没有,一切如常,世子爷除了花月俸,隔三岔五还会变卖点长公主留下的家底。” “去春禧楼....包花魁。”华锦说着,从袖中抽出小账册,将其交给了皇后。 皇后翻看着账册,脸上的表情舒展了许多,她差点都要笑出了声。 心道,没爹娘教养的野孩子,果然长歪了。 眼看着长公主府败无可败,不出三年,谢珩就得去街上要饭了。 “嗯,回去吧,下次进宫等我通传吧,”皇后心情大好,吩咐华锦离开。 …… 与此同时,长公主府内,谢珩听着墨毫的汇报,手边写着夫子留下的功课。 “主子,那锦姨娘,整日放在府上也不是个事,这会指不定她又会说什么呢。” 谢珩手中的毛笔一顿,随即继续写字,“那怎么办呢,把她杀了?” “好主意啊!主子。” “好什么好,要我说,你个武夫就该多读书,你把她杀了,谁进宫给我巩固纨绔的形象?我舅舅从哪能听到,我变卖家产在外面败家的消息?” “哦”墨毫点了点头,随即说道:“对了,主子,右相家的榜被人揭了。” 谢珩抬眸看了墨毫一眼,示意他继续说。 “听说是个年轻女子。至于江宁救过来没有,暂时还没有消息。”墨毫如实禀报。 谢珩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。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。 虽说他相信宫神医配的毒药,却也不敢小瞧揭榜的人。 若是牵机阁的沈真,没准真能将她从鬼门关救回来。 谢珩急切的想要看看,江宁到底治好了没有,看了墨毫一眼,笑呵呵道:“我记得,咱们府上有台紫檀木的棺材,配江小姐应该不错。” 墨毫一怔,抹额下渗出一层薄汗。 “主子...这不好吧,您要是这么干了,改明陛下又得罚您了。” 谢珩一笑,拍了拍墨毫的肩膀:“多虑了,这事谁干都可疑,偏偏我干,符合大众认知。” …… 右相府。 房间内弥漫着药香,床幔散开,雕花床内纤弱的女子半坐着,不时掩面轻咳。 这方空间内,除去病弱的江宁,另有王夫人和头戴白色幕篱的沈真。 沈真坐在茶桌边上,桌面上除去笔墨纸砚,额外摆放着一块精致的罗盘。 她手上的毛笔快速摆动,边写着药方子,不时停顿思索。她写着,悄声侧目,看着王夫人和江宁母女情深,平静无波的眼眸中升起一丝憎恨。 “沈医师,您的医术真是太高明了!”王夫人边说着,取出了一个硕大的荷包,顺势将其搁在沈真跟前。 沈真手上的动作一顿,没应声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将药方子交给了王夫人,直接拎起了荷包,毫不避讳,直接检查起了诊费。 下一秒,沈真眼眸一顿。 一根金条被她抽出,上面打着印记,证明这一根足有十两金。 可她揭榜,为的是百金。 这一包,拢共加起来不过五十两。 里外里可是差了一半。 这五十金,放到外面,足足能买下一套普通的三房小院了,岂能是她说能赖账就赖账的? 第八章:有理说不清 “咳咳”沈真轻咳一声。 随后,她毫不客气,直接将荷包扔回桌上。 “夫人,您家悬赏给小姐治病,我接了,她也被治好了,怎么百金变成五十金了?” 王夫人面带尴尬,赔笑似开口:“沈医师,您有所不知,我家老爷虽说官拜丞相,但府上真没阔到这种程度....百金,不过是我一时情急出的昏招。” 听到这话,沈真眸光一转,“所以,这就是您耍我的理由?” 王夫人没应声,将药方子迅速折叠塞进袖口。随后,她先前的恭敬全数消失,摆出一副十足的官太太架子。 “沈医师,能给我们右相府诊治,无形中不是给你的名声镀了一层金?怎么,名头帮你打出去了,区区五十金也要跟我们要?” 王夫人越说,越觉得自己有理,继续说道:“诊金我也给你了,我儿的病也治好了,沈医师还是速速离去吧,若是要闹事,我府上的侍卫可不是吃干饭的。” 虽然隔着一层幕篱,但沈真那要吃人的眼神,早就吓得王夫人手心冒汗了。她死死攥着手帕,强装镇定,“来人啊,送沈医师离府吧。” 沈真点了点头,抓起荷包,大步离去。 临行前,沈真回头看了王夫人一眼,冷声道:“夫人,您刚才,怕是没有细看我开的药方子吧?” 说罢,沈真潇洒离去,白衣飘然。 昏暗的房间内,王夫人愣在原地,几息才反应过来,连忙掏出了药方子仔细查看。 ——【雪参、万和草....至亲鲜血...】 王夫人心下一惊,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加大,将方子抓出了痕迹。她想去追沈真,跑到门口才发现那医师早已离去,不见踪影。 她扶着门框,快速思索。 沈真是先写好了方子,她才跟沈真翻脸的。这至亲血为引,怕是真在治病的方子上,应该不是沈真骗她的。 紧接着,下人匆忙来报。 王夫人瞪着下人,没好气问道:“怎么了?” “夫人...不好了,咱家门口停了一台棺椁!”下人边说着,声音颤抖。 王夫人眼眸一转,急匆匆赶去了大门口。老远就看到了谢珩,随身带了椅子,此刻大咧咧地坐在她家门口,手边停着棺材。 “谢世子?”王夫人眼眸微眯。 “王夫人,听闻江小姐病重不治,我想着您家也没有备棺材的习惯,我家有,顺手给您送过来。” 听完了谢珩的话,王夫人气得差点没当场晕厥过去,她瞪着谢珩,又看着棺椁。 “我儿好着呢!”王夫人说着,对着地面猛啐一口,恶狠狠道:“上好的紫檀木棺,谢世子还是留着给自己使吧!” 随后,王夫人转身离去,人还没进门,双眼一翻,直接栽了过去。 不远处的树干上,沈真刚好看完了全程,她笑着,直呼谢珩干的漂亮! 这江府上下,老的小的都可恨,就该这么刺刺他们。 眼见着右相府门口乱作一团,谢珩挥了挥手,家丁又将棺材抬了回去。 他心道,自己不过是怕江宁臭在家里没有棺材下葬,怎么就把王夫人气成这样了。 真是搞不懂。 回家的路上,墨毫凑到谢珩耳边报告,刚才看到了树杈上藏着的沈真,询问着谢珩的意思。 谢珩顿了顿,才道:“不急,她是牵机阁的,好像能给我解毒。” 闻言,墨毫急了,但在大街上又不好发作,他压低声音,焦急询问情况。 谢珩摆了摆手。 左右不过是慢性毒药,一时半刻他还死不了呢。 …… 当夜,右相府内。饭厅内只有右相和王夫人,桌上的餐饭几乎没怎么动,但却早已没了热气。 右相端坐主位,面色深沉。 谢珩过来送棺材的时候他在外公干,听到这消息他肺都要气炸了,无奈回来的太迟,不然定要让他好看! 这事,如此狂悖。 就算是闹到陛下跟前,他也有理。可偏偏,他这个夫人蠢笨如猪,一张百金悬赏,倒是让他不敢和荣帝提这一茬了。 许久,右相强压着突突的眉头,淡漠开口,“夫人,宁儿的病症如何了?” “今日府上来了个神医,治好了,这会应该是在自己房里用膳呢。” 王夫人边说着,忽然开口:“老爷,那谢珩直接给咱们府上送了棺材,您明日就跟陛下告一状,好好治治他。” 右相有些无奈,他何尝不想告状呢? 可偏偏,哎! “夫人,此事不宜闹到陛下面前,待来日,我寻个机会,整治一下谢珩。” 话落,王夫人当即变了脸,她一拍桌子,嗓门拔高。 “你什么意思!这种事也要息事宁人?那咱们全家上下直接找根绳子吊死算了,省着被人笑话了!” 右相看着一无所知的王夫人,心中的火实难压抑,他一把夺过酒壶,冲着地面猛地砸去。 “蠢妇!” “好,我蠢妇,你是聪明人。那你把我休了算了,我带着宁儿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也好过在帝京被人嘲笑!” 右相本身就上了年纪,如今跟王夫人这么一吵架,气血倒转,眼前有些发昏,他强撑着,扶住了餐桌。 “你知不知道,就是因为你贴的悬赏,百金悬赏,咱家这次有理也不能去陛下跟前告状!” 王夫人还没反应过来,但语调也降下来了,“这有什么关系,这不是两码事?” “百金啊,换成白银,足有一万两了。我一个月才挣多少薪俸?你动动脑子好不好,你这不是敲锣打鼓告诉世人,我江铎是个大贪官?” “去陛下面前说,我们说什么?我们交代案情,争取宽大处理?” 屋内静谧一瞬。 两夫妻四目相对,火气都下去不少。王夫人一副做错事的模样,眨巴着眼睛,品味着江铎的话。 好像,确实是这么回事... 片刻她反应过来了,连忙说道:“去陛下那说就说呗,百金我也没都给,我就给了五十,还是我当了嫁妆里的首饰。” “咱们这钱是干净的!” 江铎叹了口气,缓缓开口:“好好好,你最好把当票账册都准备好,百金悬赏的事情,指不定陛下会怎么理解呢!” “那谢珩呢?” “我自有决断。” 第九章:五十杖 两日后,清早。 在议政殿内,紫红青三色官袍,各呈队伍,六品以上的京官全数到岗。 今日是初一,来上朝的大臣比往常翻了数倍,厅内几乎都要站不下了,众人只得站得紧凑一些。 右相身着紫袍位列队首,手中端着玉板,一脸严肃,耳朵却在听着身后其他大臣的聊天。 “右相大人,听说令爱最近患了急症?”左相悄声询问。 这话若是旁人说,右相只当对方是来关心一下小辈,但若是左相,那他怕是不怀好意了。 右相冷哼一声,向旁边挪了半步,冷声开口:“有空关心小女,左相大人不如关心一下令郎。听说,崔小公子最近又跟谢世子整日厮混,太学那边都不去了。” 左右二相年岁相当,晋升的速度几乎相差不多。从入朝为官起,他们就代表不同派系,直到现在,已经斗了十几载。 眼见气氛降至冰点,互相都见着捡着对方的痛处讲。直到陈大监宣布上朝,这才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氛围。 荣帝看着众臣心思各异,也不想给他们台阶讲立储的事情,听了听月度汇报后,正欲吩咐散朝,左相直接参了右相一本。 直言,右相贪污受贿,为了给女儿治病,张榜悬赏百金。 霎时间,朝堂上议论纷纷。 众人无不惊叹,百金用来找个大夫,这实在是闻所未闻! 跟在队伍末尾的青袍小官,正掰着手算,百金是什么概念。像他这种六品官,干三个月,才能赚一两金。 紧接着,右相亲自辩奏,并且将谢珩送棺的举动讲了出来。 他字字泣血,讲着自己为朝堂耗尽心力,女儿生病要夫人当嫁妆,被人指摘是贪官就罢了,谢珩还要来他头上踩一脚。 当即,荣帝震怒。 这些年,谢珩纨绔,他清清楚楚,却不知道谢珩能干出这么荒唐的事情。 不就是前些日子跟江小姐起了争执,谁承想他竟然趁着江宁病重,亲自送了棺材。 …… 散朝后,荣帝派了两个贴身的玄刃卫,直接去长公主府,将谢珩捆了过来。 “竖子!” 谢珩看着气得快炸肺的荣帝,周身的气焰软了几分,“舅舅,我没做什么坏事吧?” “你没做,那棺材是我派人送的?”荣帝边说着,快步上前,扽着谢珩的耳朵。 “如此德行,怎么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。” 谢珩撇了撇嘴,嘟嘟囔囔道:“我真是一片好心,江宁病重的消息传遍了帝京城,我不是担心她臭了都来不及下葬,这大夏天的。” 荣帝松了口气,挥手示意玄刃都退下,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。 “阿珩,你也该长大了,不能还是小孩子的脾气。别人惹了你,一定要闹得人尽皆知。”荣帝目光软了下来,将谢珩身上的绳子解开。 “你看,你这一弄,满朝皆知,你都不知道朕舌战百官,有多累,那群御史轮着番的跟我谏言。” 谢珩咧嘴一笑,“那舅舅打算怎么办?” “罚你五十杖,在家歇几天。” “五十?那不把我打死了。” 荣帝手上端着茶碗,笑吟吟道:“放心,玄刃下手有轻重。” 不多时,谢珩趴在杖椅上,玄刃在后面挥杖。虽然感受不到疼,但谢珩还得给荣帝个面子,嚎叫几声。 不远处的宫门口,凤袍的明黄一闪而过。 谢珩心道,这位陛下当真是一箭多雕。既安抚了百官和江家,却又不愿真正为江家作主。 什么从龙之功。 当年为他站队,扶他上位又如何。 如今不还是被弃如敝履,甚至疑心调查? 刚刚,谢珩看到荣帝书案上的东西,是一盘首饰,还有当票。外界传说的,王夫人当嫁妆的事情他也听到了。 他心想,若是荣帝下令调查后,没有查清百金的来源,只怕江相这个官是当到头了。 还算是聪明。 “哎呦——!哎呦——!”谢珩嚎叫着,有些无聊,目光盯着天上的云彩差点睡着。 “世子,杖刑结束。” 谢珩应了一声,起身就想下来,陈秉泉眼疾手快,直接将谢珩按了回去。 “世子爷,受了这么重的刑,老奴派个轿撵,抬您回府。” 谢珩也没拒绝,任由这群奴才抬着他,招摇过市。一路从皇宫出来,走了大道,将他送回了长公主府。 谢珩被杖五十的消息,也跟长了腿一般,传遍了大街小巷。 金水街上,一家正在布置柜台的香粉铺子内,沈真手上拿着瓶瓶罐罐,耳廓微动,听清了外面的议论声。 五十杖? 她心底泛起波澜,有些担忧。 谢珩那么弱的身子骨,五十杖下去不得打成瘫子了? …… 当夜,谢珩正在泡澡,紧闭的窗扇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。他瞬间警惕,摸索着从边几上抽出匕首,将其反握在掌心。 自从全府上下被人血洗,谢珩也养成了随身带匕首的习惯。虽说没有武功,但死之前拉个垫背的,也算不亏。 忽然,烛光被风熄灭。 幽暗的夜色中,沈真身着夜行衣,缓步从屏风后走出。 见到是她,谢珩才放松了心神,趴在浴桶边上看着沈真,“沈真?我的府邸快成了你家了,简直是来去自如啊。” 他心中想着,得空了,得让影卫都去进修进修了! 沈真暂且算是盟友,潜进来也就罢了,若是哪天有歹人进来,岂不是,要在他睡觉的时候抹了他的脖子? 谢珩瞥了她一眼,“咱俩还没到坦诚相待的交情吧,转过去。” 沈真目不转睛,眼神有些轻蔑:“医者眼里无男女,正好你就这样,我给你解毒。” 谢珩一怔,她分男女,可他还是黄花大闺男啊! 凭什么让她看了去。 见谢珩一脸抗拒,沈真没有多言,取下小包袱,解开扣子后将药材全都倒入浴桶。 “泡吧。” 谢珩眨了眨眼睛,沈真点了点头。 “我是卤煮啊?” “可以这么理解,你先泡,半个时辰之后我给你扎针。” 谢珩在浴桶里捞着,捞上来一片近似于老鼠的物件,吓得他顺手就将其丢了出去。 “这能解毒?”谢珩满脸不可置信。 第十章:解毒 当夜,谢珩正在泡澡,紧闭的窗扇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。他瞬间警惕,摸索着从边几上抽出匕首,将其反握在掌心。 自从全府上下被人血洗,谢珩也养成了随身带匕首的习惯。虽说没有武功,但死之前拉个垫背的,也算不亏。 忽然,烛光被风熄灭。 幽暗的夜色中,沈真身着夜行衣,缓步从屏风后走出。 见到是她,谢珩才放松了心神,趴在浴桶边上看着沈真,“沈小姐,你来得挺不合时宜的。” 沈真点了点头,顺势转过身去:“我也没想到,你这个时辰洗澡啊。” “我的府邸快成了你家了,简直是来去自如。”谢珩幽幽说着,同时取下自己的衣服,快速穿戴。 他心中想着,得空了,得让影卫都去进修进修了! 沈真潜进来也就罢了,若是哪天有歹人进来,岂不是,要在他睡觉的时候抹了他的脖子? 沈真冷声开口:“咱俩的毒,我都有眉目了,所以找你解毒来了。” 闻言,谢珩点了点头,“说说吧。” 沈真没有多言,从身后取下了一个小包袱,解开扣子后便将药材全都倒入浴桶。等她倒完,指着浴桶,“进去吧。” 谢珩眨了眨眼睛,沈真点了点头。 “我是卤煮啊?” “可以这么理解,你先泡,半个时辰之后我给你扎针。” 谢珩裹紧了衣服,摇了摇头,满脸拒绝。 沈真懒得跟他废话,提溜着他,直接把他扔进了浴桶:“要解毒,你就按我说的来。虽然只是实验阶段,但天底下,已经没有比中了暮落毒更惨的情况了。” 谢珩像是个落汤鸡,手脚并用想要爬出浴桶,同时反问:“没有更惨了?” “中毒者,超过二十岁后就不能人道了...你不知道吗?”沈真说着,一拍手,似乎是想通了什么,继续道:“倒也是,我牵机阁的秘毒,你肯定不能知道。” 话落,屋内静得可怕。 谢珩不再挣扎,重新坐进浴桶,等待着沈真说的半个时辰。 不知之间过了多久,谢珩才开口:“那你打算怎么解你身上的毒?” 沈真坐在椅子上,翻看书册的手一顿,抬头看着谢珩,“跟你一样啊,先泡药材,然后再下针,最后吃上一副浓缩解药。” 一根线香燃尽,半个时辰已到。 谢珩从浴桶内出来,白皙的脸颊满是潮红。 沈真看着他,手上的书册瞬间脱落,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用猛了药量。她迅速蹿上前去,一把拽住了谢珩,保证他不会摔倒。 “好热,沈真。”谢珩的衣袍已经全部褪去,整个人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。 “你给我泡了什么!” “没事没事,正常反应。”沈真说着,却也没什么底气。 同时,她手中攥着银针,皱着眉,绕着谢珩转了一圈。她心下有些震撼,不知该从何处起针。 学毒这么多年,虽早将暮落毒背得滚瓜烂熟,可,她也是第一次见,活着的暮落毒的患者。 这燥热的反应.... 莫不是她药量出错了? 沈真心中暗暗揣测,强定心神,银针刺入他的颈骨。 随着银针刺入,谢珩眼前的世界有些转动,眼眶也有些灼热。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额角的青筋暴起,强烈的灼烧感,火燎似地游走在他体内的每根筋脉当中。 谢珩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。 ——“沈真这个坏女人,果然想害他!” 谢珩强定心神,一把拽住了沈真手腕,一把将沈真拽到他跟前的地上。 二人对视一眼,双方都在惊叹,谢珩的力道怎么突然这么大了。 “沈真,你是不是给我下了新的药?” “没有啊,我真的在给你解毒。” 谢珩还有些不信,他盯着沈真,耳畔仿佛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声响,似乎是跳到了极点。他大口喘息着,手上的力道逐渐加大。 “你没骗我?” 沈真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,恳切点头:“骗你作甚,我还等你背后的药王谷老怪出现,给我看看朝升的方子呢,毒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 “当真?” “骗你是小狗。” 谢珩认可了这个说法,闭上眼睛,试图缓解这股子灼烧感。 沈真转了转手腕,又撇了撇嘴,捻着银针准备刺第二针。 不多时,谢珩已经要被扎成刺猬,沈真斜倚在雕花立柱旁,双手抱胸,静静看看这谢珩的反应。 “一、二、三...”沈真默默数着数。 谢珩紧闭双眼,低垂着脑袋听着沈真在旁边数数,意识逐渐模糊。 他也不记得,自己是听到了多少,胸腔内气血翻涌,紧接着他便吐出一滩黑血。随着毒血吐出,包裹着谢珩的灼热感逐渐退散。 谢珩再睁开眼时,眼底一片清明。 他看着地上那滩血迹,又看了看一旁的沈真。他心头微动,想要起身道谢,想到自己背后满是银针,还是作罢。 见状,沈真轻哼一声,疾步行至谢珩身后,那双冰凉的手触碰到谢珩后背时,刺得他一哆嗦。 在沈真拔针的同时,谢珩轻声开口:“谢谢你,沈...小姐” “听不到,你叽叽歪歪说什么呢?” “我说,谢谢你,沈小姐。” 谢珩说完,正巧沈真拔掉了他颈骨上的最后一枚银针,她的手指冰凉,摸得谢珩又是一个激灵,耳尖霎时便红了。 沈真强忍笑意,开口道:“收钱看病,不用客气。后面你还需要吃点药,但是我得仔细想想方子,别把你毒死了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。 是药三分毒,更别提是用来解毒药的,方子里面每一种药材都得斟酌考虑用量,多一钱,少一钱,影响都是不可估量的。 沈真并未着急走,她就坐在桌边,看着谢珩穿衣服。 她单手托着脑袋,冷不丁开口:“饿了,听说你府上的厨子是鼎鼎有名的,把他叫起来,给我炒俩菜。” 谢珩嘴角微微抽动,看着沈真好半晌说不出话。 现在估摸着已经子时了,就是看门户护院的大黄狗,此刻应该都已经睡下了,还让厨子给她炒俩菜? 半个时辰后。 谢珩房间内已经流水般送来了一整套席面,沈真端着饭碗,毫无吃相。 “小世子,你也吃啊。”沈真说着,将一碟红烧肉冲着谢珩跟前送了送,见谢珩没搭理她,她只得作罢,自顾自吃着。 忽然,谢珩开口。 “沈小姐,如果我的消息没错,几个时辰后,你的铺子要开业剪彩对吧。” “咣当——!” 沈真手上的海棠果顺势滚落,砸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她看了看席面,又看了看正在喝茶的谢珩。 窗外夜色早浓,明月高悬。 偶有一阵清风拂过,吹得窗外的海棠树沙沙作响。 “我忘了!光想着给你解毒了!”沈真一拍脑门,匆忙起身,作势便要翻窗离开。 见她如此,谢珩嗤笑一声,将玉佩取下丢给了沈真,又指了指大门,“以后走大门就行。” 第十一章:我给你解了毒,那我的? 但谢珩还没有对她动杀心,只当自己养了一只不太聪明的小鹦鹉,放在家里权当是逗逗乐。 这般蠢笨的小娘子,世间罕见。 华锦忽然跪在车厢内,匍匐着不敢抬头:“世子恕罪,妾只是...” “锦儿,这么紧张做什么,我只是随便问问。”谢珩说着,端起茶杯,细细品着平阳伯差人送来的茶叶。 马车停在了金水街上。 这条街,是最近才翻出来的街道,大兴商业,除去沈真,不少商户都在这里开铺子。 还未下车,便听到外面的爆竹声响,还有敲锣打鼓以及百姓喝彩。谢珩掀开帘子,看着外面堵塞的街道,随即放下帘子。 “世子爷,外面怎么这么吵呀?”华锦问着,也凑到窗前,想要看看,却被谢珩一把囫囵到了旁边。 “没什么,应当是有什么店铺在开业吧,我们下车步行吧。” 谢珩说着,率先下车。当他站定时,老远便看到街道末尾,靠着小桥的一家商铺,门口聚集着众多百姓。 华锦也来了兴致,缠着谢珩,说要去凑凑热闹。 等他们到了店铺时,身着女装的沈真正在门前迎客,虽是用了易容术换了模样,但她腰上系着谢珩的玉佩,反而证明了她的身份。 华锦看着新鲜铺子就想往里钻,完全忘了谢珩的存在。 谢珩跟沈真面面相觑,沉默无言片刻,沈真才开口迎客:“谢世子,欢迎光临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,墨毫十分懂眼色,敦实的荷包直接交给了沈真。 沈真掂量着荷包,喜笑颜开,摇晃着扇子,开始清场逐客,“谢世子包场了,诸位请吧。” …… 清场过后,千香阁内仅剩下谢珩、沈真和华锦三人。 华锦自顾自地挑选着香粉和香露,不时还会问问谢珩,觉得哪个比较好。完全没有意识到,边上的两个,已经眼神交流了数个回合。 终于,在她听到第八次‘买’的同时,她狐疑地凑到了谢珩跟前,警惕打量着千香阁老板。 “沈老板,您莫不是瞧上我们世子爷了?”华锦边说着,捻起帕子轻掩口鼻。 她似乎是肯定了自己的念头,自顾自说道:“沈老板面容姣好,身姿绰约,抬进府里做个妾也是当得的。” 话落,屋内气氛陡然降到冰点。 沈真脸上虽顶着易容用的面皮,但那双眼睛却实打实是她自己的,那桃花眼中满含杀意。 若不是谢珩眼疾手快,一把将华锦拽到自己身后,怕是沈真能一刀捅死华锦。 “谢世子名动帝京,还是留给华姨娘吧。” 沈真悠悠说着,瞄了一眼窗外水泄不通的街道,冷声道:“华姨娘,在外面讲话还是要注意点分寸,不知道的,估计得当您是正头夫人了。” 华锦就算平日里是个傻的,但沈真这话,她确实听懂了。 华锦脸色涨红,拽着谢珩的袖子,摇晃着,“世子,我们回家,不要在这里看了,没意思!” 谢珩点了点头,喊来了墨毫,让他派人送华锦回家。 华锦闻言,百般不愿,却也快不过车夫驾车的动作,只得从马车的小窗探出脑袋,依依不舍地看着谢珩。 …… 等华锦走后,沈真领着谢珩上了二楼,房门一关,楼下的嘈杂瞬间被隔绝开来。 沈真嗤笑一声,调侃道:“小世子,你这位姨娘,倒是有点凶悍呢。”边说着,她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子,将其丢给谢珩。 谢珩没有回应,只是拔开瓶塞检查里面的东西。 “这什么??” “夜幽藤,你的解药中,需要这味药。”沈真说着,摸了摸鼻尖,“给你解毒,总不能什么药材都得我提供吧,我给你个样,你自己买。” “多少钱我给你不就成了,费劲在我手上过一遭干什么?”谢珩不解。 沈真有些无奈,双手叉在腰间,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谢珩:“你当这是山沟里的人参,一铲子好几颗啊?南疆特产,百年难见。” 谢珩哦了一声,点了点头。 提起南疆,想起了离家数日的宫神医了,这老头,隔三岔五就往外跑,这一趟走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。 忽然,谢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,看着沈真,“你身上的朝升,解开了吗?” 沈真摇了摇头,“药王谷的朝升,跟我从小学的解毒体系相悖,有些逻辑我还在想,所以不敢下手。” 说着,沈真话锋一转,眉眼弯弯,凑到谢珩跟前:“小世子,你的毒,我帮你解了五成,那我这个?” 谢珩连连摆手,“我真没办法,我只是负责下毒,真不会解毒。” 沈真双手叉在腰间,不断在屋内来回踱步。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,凑在谢珩跟前,双眼明亮。 “那这毒,是谁给你的,你带我见见他不就成了?” “额,他老人家,神龙见首不见尾的。” 谢珩说话的同时,眼前寒光一闪,冰凉的匕首架在他脖子上。他话头一转,换了种口吻。 “但话又说回来啊,咱们是好盟友,我肯定给你想办法,这样,我现在就派人,给他老人家传信!” “真的?” “当然!” “我不信。” 谢珩眼珠转得飞快,脑海中灵光乍现。 虽然找不到宫爷爷的人影,但是他能找到宫爷爷的老巢啊! 要么,他去宫爷爷的家里翻翻秘籍,要么直接把沈真丢进去,她想看什么方子没有啊。 …… 另一边。 通往南疆的官道上,满头银发穿着破烂的宫野,此刻正躺在驴车上,他手上攥着颗海棠果,边吃着,不断挥动鞭子赶车。 这一趟,他就是为了来南疆寻找夜幽藤的。 结合谢珩的脉象,还有他自幼不能习武这两点,宫野当即便想到了牵机阁的秘毒——暮落。 起初,他还当这孩子是被灭了满门,心里落下的病根,孤儿孱弱多病,无法习武。 也是牵机阁这次对谢珩出手,他才想到世上还有暮落毒这种药。 药王谷的朝升,中毒之人会武功精进异常,直到身体承受不住,筋脉尽断,爆体而亡。 唯独一点,中毒者若是天资平平,又或谢珩这种,中毒之后反而无碍。 牵机阁的朝升,则是反其道行之。无论中毒者有何等根骨,中毒者皆是无法习武。那暮落毒,像是吸人精血的魔物,一点点吞噬中毒者的生机,直到死亡。 宫野推算着时日,只当谢珩没有多久的活头了,心中愈发焦急,加快了赶车的动作。 第十二章:天象谶言 谢珩连连摆手,“我真没办法,我只是负责下毒,真不会解毒。” 沈真双手叉在腰间,不断在屋内来回踱步。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,凑在谢珩跟前,双眼明亮。 “那这毒,是谁给你的,你带我见见他不就成了?” “额,他老人家,神龙见首不见尾的。” 谢珩说话的同时,眼前寒光一闪,冰凉的匕首架在他脖子上。他话头一转,换了种口吻。 “但话又说回来啊,咱们是好盟友,我肯定给你想办法,这样,我现在就派人,给他老人家传信!” “真的?” “当然!” “我不信。” 谢珩眼珠转得飞快,脑海中灵光乍现。 虽然找不到宫爷爷的人影,但是他能找到宫爷爷的老巢啊! 要么,他去宫爷爷的家里翻翻秘籍,要么直接把沈真丢进去,她想看什么方子没有啊。 …… 另一边。 通往南疆的官道上,满头银发穿着破烂的宫野,此刻正躺在驴车上,他手上攥着颗海棠果,边吃着,不断挥动鞭子赶车。 这一趟,他就是为了来南疆寻找夜幽藤的。 结合谢珩的脉象,还有他自幼不能习武这两点,宫野当即便想到了牵机阁的秘毒——暮落。 起初,他还当这孩子是被灭了满门,心里落下的病根,孤儿孱弱多病,无法习武。 也是牵机阁这次对谢珩出手,他才想到世上还有暮落毒这种药。 药王谷的朝升,中毒之人会武功精进异常,直到身体承受不住,筋脉尽断,爆体而亡。 唯独一点,中毒者若是天资平平,又或谢珩这种,中毒之后反而无碍。 牵机阁的朝升,则是反其道行之。无论中毒者有何等根骨,中毒者皆是无法习武。那暮落毒,像是吸人精血的魔物,一点点吞噬中毒者的生机,直到死亡。 宫野推算着时日,只当谢珩没有多久的活头了,心中愈发焦急,加快了赶车的动作。 …… 帝京城,皇宫内。 荣帝独坐寝宫书房,直至夜色弥漫。 屋内烛火摇曳,他看着跟前小山似的账本,又看着俯身跪地的右相,眼底眸光微动,却还是狠了狠心,翻看起了账册。 上面的笔墨清晰,偌大的右相府,每一笔开销都记得十分清晰。 好半晌,荣帝才开口,“江卿,这么大年纪了,别在地上跪着了。” 右相静立原地,小心打量荣帝,躬身开口:“陛下,这便是臣府上,近年的账册。” 荣帝点了点头,将账本搁在桌上,“百金悬赏,江卿,出手很是阔绰。” 右相刚起身,拉动官袍,又跪在了地上:“陛下明鉴,臣一心为国,从未贪过一分一厘!至于百金的悬赏,也是夫人心疼小女,当了两套陪嫁首饰才堪堪拿出。” 荣帝的眉头舒展了不少。 他也遣人查过,事实倒是能跟右相说得相符。当铺的当票,还有右相夫人的两套宝石头面,此刻正在宫里。 “江卿一心为国,朕,怎会不知。”荣帝话落,陈大监端着托盘,疾步进入书房,将其搁在了右相跟前。 “江卿,看看,这可是夫人的陪嫁物什?” 右相抬眸一看,连连叩头:“正是,正是!” 荣帝手中揉捻着珠串,幽幽开口:“仕铎,最近司天监占出了新的谶语,你可知晓?” 右相点了点头,“略有耳闻。” 近来,天象异常。 司天监上报了谶语:灾星坠世楚危。 至今,也没人能解这句谶语,到底该怎么断句,具体是指得谁。 两双有些混黄的双眼,对视一瞬。 荣帝长舒了一口气,眼中杀意迸发:“我倒认为,这灾星,要灭的是‘世楚’,你去查查,有没有字世楚的。” 右相眸光一闪,眉头紧锁。 跟着荣帝这么多年,他也明白荣帝的想法。若天要灭‘世楚’,那他们便顺应天意,砍了那叫世楚的男子。 可若是天要灭楚,指得是楚国,还是皇室的某位成员,就难以猜测了。 右相还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还是噤声,领命离去。 无论是‘楚’还是‘世楚’,抢占先机,先行下手,总归是没有错的。 有人应谶,挡灾而死。 这结果,对于日渐迷信的荣帝,实乃上佳之策。 …… 皇城之外,一处僻静的民房院中。 谢珩按照约定,将沈真领到了宫神医家。他就看着沈真在翻箱倒柜,丝毫没有帮她一把的想法。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,沈真已经搜罗出来数本书册,她看了看谢珩,又叹了叹气。 “叹什么气啊。”谢珩手上抓着一把瓜子,不解问道。 “我倒是想让你帮我看看书呢,你也得能帮上忙啊。” 谢珩自知帮不上忙,便不再开口,转而抓着瓜子,倚在门边看天。 今夜风轻云淡,繁星漫天,几颗较远的星辰十分明亮,似乎在天幕上组成了什么图案。 “你信天命吗?”谢珩冷不丁开口。 沈真翻书的手顿了顿,随意应答:“信又不信。” 谢珩叹了口气,随手将瓜子皮丢在地上,又拍了拍手,“楚国境内,不能有双生子,你知道吗?” 话落,屋内陷入无尽沉默。 二人眼底各怀伤悲,无法诉说。 …… 楚国境内,双生子不少。 就连谢珩的母亲,朝华长公主,当年也是双生子的一员。与她同胞出生的,便是当今陛下,世人尊敬的荣帝。 谢珩曾听母亲说过这段宫廷秘辛,至今牢牢刻在心里。 那时她说: ——“天下谁来害我,都不会是我哥哥。” 十六年过去,谢珩几乎都忘了母亲的样貌,只有在噩梦缠身时,才会在梦中看到她朦胧的影子。 谢珩眼角湿润,猛然惊醒,才发现马车已经停在了自家府邸门口。 他抬手擦了擦眼泪,下车马车后径直前往后院。路过朝华苑时,谢珩止住了脚步,站在院前,隔着花窗向内看去。 自从十六年前,长公主府惨遭血洗。 而后,这处朝华苑就被封禁,至今未解。 谢珩抽出佩剑,一剑斩落铜锁,推门而入。院子中的那棵紫薇树,早已枯死,硕大的树干,像是个风干的雕塑,漆黑的树杈在夜幕下蔓延。 谢珩坐在秋千上,视线似乎穿透了时空,看到了二八年华的母亲,正在跟前舞剑。 不知怎地,谢珩靠在这静静睡去。 第十三章:禅位给你? 清早,谢珩是被陈大监唤醒的。 “世子爷,您怎么跟这儿睡着了?”陈大监悄声问询。 谢珩揉了揉眼睛,“想我母亲了。陈大监,您怎么清早就过来了?舅舅召我?” 陈大监点了点头,目光瞥向后方,屏退了众人,悄声说道:“世子爷,您这次啊,是大祸临头了。” 闻言,谢珩一惊。 最近,他除了没去太学上课,应该没干什么坏事啊,怎么到陈大监嘴里,就成了大祸临头了? “陈大监?”谢珩扯下荷包,也不心疼,直接将其塞给了陈大监。 “小世子,太学的甄夫子,昨儿傍晚进宫了。” 谢珩看着陈大监,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。 那老头,今年估摸着得有七十五了,听说是跟着圣祖打天下的智囊团,而后又是高祖帝师。 直到荣帝这一代,辞官退休,却被荣帝安排去了太学,当了个名誉院长,偶尔会给他们这些小辈讲讲课。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宫。 直到祥宁殿,众人退散,独留谢珩一人。谢珩清了清嗓子,又整理了自己的仪容,才敢敲门。 此刻,荣帝已经下朝,正在殿内用膳。 看着跟前请安的谢珩,荣帝冷哼一声,手上攥着个银丝卷,越看他是越来气,干脆将银丝卷掷出,银丝卷落在谢珩头上,又弹了一下。 “你个混小子,你让朕怎么说你!” 谢珩鬼祟抬头,看了荣帝一眼,立即示弱:“舅舅,我又犯什么错了?” “什么错?若不是我请了甄夫子进宫,还不知道你们几个混小子,又回归本色了!”荣帝边说着,不知是从哪找来一本出勤册,直接将其丢在了谢珩跟前。 上面白纸黑字,清楚明白记录着: ——世子谢珩翘课四天 ——平阳伯,萧何翘课三天 ——左相次子,崔航翘课四天 ——兴远侯,顾亦翘课三天 铁证如山,谢珩也不狡辩。干脆将话题岔过,开始卖惨。 谢珩一个翻身,直接坐在地上,哭嚎着:“舅舅,我昨夜,梦到母亲了。整日上学,我都不记得母亲的脸了。” 话说到这,祥宁殿内一片静谧。 荣帝看着谢珩,一愣,眼前视线微微颤动。都说儿子像舅舅,可偏偏谢珩,长得像他母亲。 荣帝心头一颤,连忙别过视线,低头夹菜,嚼了两口,轻声开口:“坐下吧,一大早来了,没吃饭吧。” 谢珩坐在下位,手上掰着个银丝卷。 荣帝自顾自说着:“朝华就留下你这么一个血脉,偏你还不争气,赶明去太学好好上学,朕不求你有所建树,只盼着你别给朝华丢脸。” 谢珩眼眸一亮,连忙开口:“舅舅,既然不给我母亲丢脸,那...我父亲曾经还是将军呢,读书我是费劲,要不我去边疆从军!” “胡闹!” “舅舅。” “你抡得动枪,还是舞得动剑?”荣帝说着,扫量着谢珩,“你啊,这辈子就当个文官,顺顺当当成亲生子吧。” “那也行,舅舅打算封我做个什么官?” “你还学会顺杆爬了。”荣帝话锋一转,忽然反应过来,“你小子是不是给我挖坑呢?” 谢珩连连摆手,面色无辜,“我哪敢忽悠您啊。” 荣帝点了点头,“到时候秋闱,你也去参加,考完了看看成绩,朕再给你分个差事。” 谢珩撇了撇嘴,扯着荣帝的衣袖来回摇晃,“舅舅,还考什么试啊,你就让我当官吧,我肯定是个好官,你信我。” “你真当朝廷是我开的了,文武百官各司其职,朕的皇位,说破天不也就是个职位。我让你个废柴空降,百姓怎么想,朝臣怎么想?” 荣帝年轻时便是太学的一张巧嘴,数落起人来,是从不重样。 他扫量着谢珩,继续说道:“要不,朕将皇位禅让给你,你直接接了我的班,文武百官倒是没有怨言。” 听到这话,谢珩心里暗暗窃喜。 恨不得现在就传陈大监,赶紧写诏书! 但他也不是华锦,哪里蠢到听不懂话的程度,光速下跪,“谢珩不敢。” “滑头,谅你也不敢。” 荣帝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,面色舒展。他有六个儿子,四个女儿,可这么多个孩子里,他唯独喜欢妹妹留下来的这根独苗。 上朝时还憋着火呢,这会子功夫,已经被谢珩消了不少。 荣帝看着谢珩,继续道:“别说你了,就是你二哥,他都立志要靠秋闱考个功名,正经进入朝堂。你再看看你。” 听到这,谢珩一愣。 荣帝口中的二哥,便是当今二皇子,中宫嫡出的楚隋安。勤奋好学,母族强盛。直到上辈子,谢珩造反,楚隋安都已经当上了太子。 若说不是政治敌人,谢珩只是个平头百姓,看了他的功绩,也会发自内心夸他是个好官,是个好太子。 不过嘛。 谢珩全家上下,这么多口子的性命,他和楚氏,早已不死不休。 好太子,楚隋安这辈子是当不成了。 “那舅舅的意思呢?”谢珩帮着荣帝布菜,轻声询问。 荣帝点了点头,“去呗。不光他要认真读书,就连你也得认真读,等会去你二哥宫里,你俩也好久没见面了吧?” …… 用过早膳,谢珩独自行走在宫道上,手上端着个白玉瓷盘,上面盛放着新鲜出炉的点心。专供陛下,的点金酥。 楚隋安住在齐心斋,就在御花园东北角不远处。谢珩这么散步过去,倒也不觉得累。 刚进入御花园,还未深入,老远就看见一个小太监跪在树下,跟前还有几个太监宫女,盯梢似的看着他。 他们声音细微,被风卷着传入谢珩耳畔。 “小全子,发了薪俸不给我们上供,那你每日就先在这跪上半个时辰!” “如果有人问你,要说是打碎了花房的花盆,大监罚你在这跪着,知道吗?” “......” 他们教训着小全子,一人一句,完全没有注意到树荫下的谢珩,反而是越说越起劲。 见小全子不回应他们,其中领头的太监,直接抬脚将跪着的小全子踹倒。 在小全子倒地想要重新爬起来时,他的目光瞥见了树荫下静立的谢珩,他眼眸微动,却没胆子求救,匆忙撇开视线,继续跪在原地。 谢珩也看到了他,但拔步便走。走了没两步,谢珩轻啧一声,又转身回来,奔着他们过去。 第十四章:齐心斋 “大清早的,不去做工?在这打秋风呢?”谢珩冷声开口。 起初,这群下人还没反应过来,背对着谢珩,幽幽说道:“哪个宫里的,没看到我们在这定规矩呢?” 话音未落,其中有一人看到了谢珩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声音颤抖。 “世子,参见世子。” 紧接着,其他人也发现是谢珩,一同下跪,脑袋死死扣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 唯独小全子,身姿挺立,就这么笔直跪着。 谢珩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。这小太监看着不过十五六岁,脸盘是异样的浮肿,身上的太监服上隐约能够看到脚印。 那双眼睛,有点像沈真。 平静无波,带着死感。 谢珩眉头微蹙,踢了一脚刚才动手的太监,“你叫什么?哪个宫的。” 于兴颤抖着身子,心中暗道自己出门没看黄历,怎么就碰到这么个混世魔王了。 这位谢世子,早年在宫里住过几年,被老太后养着,后来大了,这才搬回长公主府。 那几年里,因为开罪了他,阖宫上下不知道被杖毙了多少奴才。 现如今,虽说谢世子搬出去了,可荣帝对他的宠爱,谁人不知啊! 今天,让他给碰到了,指不定要怎么收场呢。 “回世子,奴才是齐心斋的总管太监,于兴。” 谢珩眸光微动,看着地上的于兴,眼前的画面忽然开始重叠,直到浮现出上一世。 那时,他造反,于兴跟着楚隋安守城门,乱箭之下,于兴也被扎成了刺猬。 那时的他,倒是比现在老了不少,也不知,是不是因为跟着太子,日夜操劳? 谢珩忽然笑出了声。 众人摸不清头脑时,谢珩看着小全子,冷声开口:“你,跟着我,给我引路吧。” 小全子点了点头,快速起身,悄悄跟在了谢珩身侧。 等到这二人走了,于兴才松下一口气,颤颤巍巍跌坐在地。 一阵清风卷过,于兴只觉得脖颈拔凉,他连忙伸手去摸,才发觉自己被吓得出了一身汗。 另一边。 谢珩不说话,小全子也不敢问谢珩到底要去哪,只能静静跟着。 小全子手中抱着白玉瓷盘,上面盛着点心。他看着这高级点心,忍不住吞口水。 “吃吧,这又没人。”谢珩冷不丁开口。 小全子被吓了一跳,眼珠子快速转动。不知道自己是该按照贵人的吩咐,吃了这糕点,还是不能吃,毕竟他只是个最低等级的小太监,哪有福气吃这么好的东西。 这若是被人看到了,可是要被杖毙的! 虽说他刚进宫不过一年,却也听过谢珩混世魔王的名头,只担心谢珩会找个由头杖毙他。 “世子...” “吃吧,我吃不完,陛下赐的总不能扔了吧。”谢珩说着,眉眼弯弯,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 “扔了御赐之物,那可是要杀头的。” 见状,小全子瞪大了双眼,来回瞥着四周,确定四下无人,光速吞咽,生怕被人看见。 谢珩满意点头,负手离去,“得了,本世子想起路怎么走了,不用你引路了。” 小全子再抬头时,跟前哪里还有谢珩了。 他愣了一瞬,急忙咽下糕点,板板正正地对着谢珩离开的方向行了个大礼。他再起身时,抹了一把眼泪。 谢珩自小在宫里长大,谁迷了路,他都不会迷路。这样的人,怎么会需要引路呢。 小全子心中暗自猜测,却也想不出谢珩帮他的理由,起身整理着衣袍,快步离去。 …… 谢珩悠悠前行,不多时便走到了齐心斋。看门的太监见到谢珩,纷纷行礼,并且通传引路。 进入殿内。 楚隋安正在看策论。 “参见二殿下。”谢珩恭敬行礼。 楚隋安见是谢珩,面上淡淡的,只是随口应答,赐了座。 对于楚隋安的反应,谢珩也不意外。 天之骄子,怎会甘心跟他这种不学无术的混在一起,这么多年了,一直如此。 “二哥,舅舅说你要去太学上课?”谢珩靠坐在椅子上,手中攥着一颗橘子,边说着,随意开口。 楚隋安淡淡点头,嗯了一声,以示回应。 忽然,楚隋安似是想到了什么,冷不丁开口:“谢珩,你说,若是你母亲还在,她若是让你娶不喜欢的女人,你会怎么办?” 谢珩手中扣着橘子,斜睨了他一眼,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橘子上。一个不注意,橘子便被他扣烂,汁水溅在他的锦袍上。 谢珩眉头紧锁,又快速舒展。他轻笑一声,随即答道:“问我等于白问,大娘娘不是早就做主,给我纳了两房小妾了?” 话音落地。 谢珩和楚隋安四目相对,彼此无言。 接着,谢珩想起了江宁,忽然笑出了声,“怎么,大娘娘让你娶谁家的小姐了?” 楚隋安的脸颊有些微红,急忙解释:“倒也不是...就是母后让我早做准备,等来年要办选妃宴。” 谢珩轻啧一声,懒得理他。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 若他母亲还在,让他娶谁,他都绝无二话。可惜,他母亲已经不在了。 没人给他张罗这些了。 “二哥,你生来就是要做太子的,儿女情长什么的,好像不该搅了你的心。” 谢珩说着,也不看楚隋安的脸色,继续说道:“满帝京城,谁不知道你跟江小姐的事,你跟大娘娘若是意见相左,一并娶了就是了。” 楚隋安想了想,似乎是认真考虑了。转瞬,他便摇了摇头。 谢珩不知道,他自己可是门清。 江宁整日里宣扬一些新鲜思想,整日里一生一世一双人挂在嘴上,哪里能接受他娶那么多侧妃良娣。 偏偏他还真就喜欢江宁。 左边是母后,右边是江宁,两个他都不想得罪,偏偏两个都不是好安抚的。 楚隋安叹了口气,手中的折扇摇个不停。他似乎是不死心,继续问道:“倘若有一日,你心爱的女子让你遣散妾室,你会怎么做?” 谢珩愣了一瞬。 这个问题,他从来也没想过啊。 他从有了自己的思想和意识时,满心满眼全都是报仇雪恨,推翻楚氏。 情情爱爱的,还真没细想。 “我?若我真喜欢她,那就依她呗。” 第十五章:饕餮 闻言,皇后一惊,好好的一页佛经,因为她手抖的一下,整页都要不得了。 “什么?” “你说阿宁是?” 楚隋安点了点头,凑上跟前,压低声音道:“那日夜里,我在父皇书房门口听到的,玄一这么说的。” 皇后眸光快速闪动,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。 这事非同小可。 若是荣帝认定了是江宁,单她一人遭难就算了,若是连带了右相府,连带了他们母子... “母后您怎么了?”楚隋安赶忙扶着皇后,搀着她坐下。 良久,皇后抬眸看向殿外,手指死死抓在楚隋安的胳膊上,压低声音:“去,传信给你舅舅,让他进宫见我!” 楚隋安搞不清状况,却也被吓了一跳,他赶忙离开,生怕耽误了事。 …… 右相府内。 江宁还是一副病弱模样,坐在花园里,双目无神。手边放着一卷书册,另有一碗早已冷却的汤药。 “小姐,您就喝了吧,不然这病会留下根的。”婢女雪晴说着,将药往前送了送。 江宁这才回过神,看着雪晴,想说什么,却又将话咽回腹中。 “小姐。” “我不喝,用我母亲的血当药引,我怎么忍心喝!” “可是您病不好利索,老爷绝对不可能放您出府的。昨夜里,外面递来了消息,您办的三所女学,现在已经全都被查封了...” 话说到这,江宁满眼不可置信,气血翻涌,一口鲜血喷洒了满桌。 她勉强扶着石几,看向雪晴。 雪晴揉捏着衣角,小声说道:“小姐,好像是您之前收留的孤女,出卖了女学...” 江宁有些不可置信。 她不懂,为什么自己做了这么多努力,鼓励着她们去读书,培养她们有自己的见识,最后却落了个被出卖的下场。 难道,从一开始,这个决定就是错的? 雪晴继续开口,“小姐,要奴婢说,您就不该管她们的闲事,现在也就是咱们老爷在前朝得势...若您只是个芝麻官的女儿,怕是早就被陛下砍了。” 江宁没有反驳。 接着,耳畔传来簇簇的脚步声,江宁转头望去,眼里满是欢喜。 “二殿下来了。” 楚隋安看着江宁,赶忙问道:“舅舅呢,我要见他。” 江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有些疑惑,却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。 “怎么了?” 楚隋安见江宁一副病弱模样,实在不忍心现在跟她讲恶鬼重生这种事,生怕将她再吓病了。 “没,没事,既然舅舅不在,等他回来了让他进宫就是了。”楚隋安强定心神,勉强挤出一丝笑,“阿宁病了这些日子,味仙楼上了不少新,我带你出门转转?” …… 味仙楼中。 谢珩领着沈真取了药材,想到结盟至今,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,便带着沈真来了。 二人坐在包房内,流水般的菜品一一呈上。 沈真边吃着,不忘招呼谢珩一块吃。 看着眼前的景象,谢珩心想,她是哪里逃难来的? “沈,沈公子啊,你不是挺能挣钱的,吃饭如此急促?” 沈真嘴里塞了个鸡腿,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,“你不知道,自从你给我下了药,我一天嘚吃五顿饭,还是很饿。” 谢珩手中攥着茶杯,有些不解。 老宫头不是说这是毒药吗? 沈真不光丝毫不虚弱,反倒面色红润,食如饕餮? 咚咚咚——! 一阵脚步声响起,其中夹杂着说话的声音。大概听着,倒像是楚隋安和江宁的声音。 谢珩看向墙壁,耳廓微动。 显然沈真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,她放下手中的食物,擦了擦手,蹑手蹑脚地凑到墙根上,耳朵抵在墙上,仔细聆听。 “你干嘛呢?” “我听听,是不是江宁。” 谢珩被她这认真的模样吓了一跳,又想起上次是沈真给江宁治的病。 “你给人治病的售后这么长?” 沈真一脸嫌弃,挥了挥手,“什么啊,上次我给她治病,她家扣了我一半诊金。我这不是听一下,是不是她。” “你要干嘛?” “我再给她下一次毒,好让她家把欠我的吐出来啊。” 谢珩愣了一瞬,心想,这毒娘子不愧是毒娘子。没有需求就创需求,是个人才! “佩服。” 沈真也不再犹豫,指缝卡着三枚银针,作势便要隔着窗扇射过去。针尖上泛着黑,黑中泛着流光,显然是毒得不能再毒了。 “你确定要现在下手?隔壁除了江宁,还有陛下的二子,楚隋安。”谢珩幽幽说着,对沈真佩服至深。 沈真思索一瞬,点了点头,“嗯,那我得找个他不在的时候,省着沾上麻烦。” 说罢,沈真收好了毒针,继续吃饭。 谢珩心想,还好自己暂时跟她结了盟,不然这毒针扎的就是他了。 吃完饭后,二人分道扬镳。 谢珩回府上时,老远就听到后院里吵吵嚷嚷,他瞥了一眼墨毫。 “主子,好像是华锦跟徐姝的声音。” “让她们安静点。”谢珩挥了挥手,独自回了自己的院子。 不多会功夫,华锦哭喊着跑到了谢珩这。 “怎么了?” 华锦脸颊肿胀,一片片红团飘在脸上,她眼里还带着泪,“徐姝给我下毒!” 谢珩有些意外。 这两个,都是皇后送过来的,不说她们会有多好,但也不至于下毒弄死对方吧? 谢珩神色一软,招了招手,“过来,我看看。” 华锦扭捏着上前,却又不敢真的让谢珩看清,双手捂着脸颊,只从指缝里透出一点。 “世子!把她赶出去,她今天敢给我下毒,明天就是给您了。” 屋内静了一瞬。 谢珩心中大喜! 他何尝不想顺坡下驴,直接将徐姝送走,可若是她走了,府里不就华锦独大了。 此事不妥。 送走了徐姝,明天皇后再送个张姝,刘姝,可够他受的了。 “锦儿,兴许是误会呢?”谢珩看着她,左右瞧着她,继续说道:“去府医那瞧瞧。别留疤了。” 听到留疤,华锦惊叫出声,连忙跑了,连发钗掉了都不知道。 等她走后,谢珩吩咐着墨毫将这钗子丢出去。 第十六章:炸烟花 “我肯定能当上官,你就且看好了吧。”谢珩幽幽说着。 在楚国,科考体系比较简略。圣祖打天下后,身边的老臣基本都是只会打仗的莽夫,对文臣的需求几乎为零。 以至于到现在,很多律法、规矩,都是沿用的上个朝代的,只是在那基础上修修改改。 经过三代传承,到了荣帝这一代,朝堂上寒门出身全凭自己的几乎没有。 目前的朝堂,大致分了两派,百年世家和新贵世家。两派明争暗斗,较劲多年。 由于他们关系盘根错节,故而导致了科考体系孱弱不堪。每年的科考,右相点名几个,左相点名几个,剩下的名额才是天下学子的。 普通百姓家的孩子,春闱一试,秋闱来帝京二试。也是此时,谢珩等太学学子会同时并入秋闱。 经过考试后,筛出前一百名,进行殿试。 三年一届,至今建朝五十一年,刚好是第十七届。 上一世,谢珩虽未拿到很好的名次,勉强混在殿试的末尾,荣帝给他封了个小官,负责械检司。 这也刚好给谢珩造反提供了便利,整个帝京城,所有的军械都在他手里握着,直接省了一大笔造反经费。 不过这一世,谢珩对械检司没了兴致,那地形,他熟得不能再熟了。 这次,他只想寻摸个更简单的差事。 日日上朝他可顶不住,月度朝会再去最好! 短暂失神,谢珩眸光转动,瞥向沈真。 此刻,沈真行为鬼祟,蹲在墙根,透过小小的缝隙,死命看向对面。 她不是有武功吗? 能听清,为啥还要去扒墙根? 谢珩心中有所疑惑,动作却比嘴巴快,迅速凑到沈真跟前,学着她的动作,一起扒门缝。 只见,一墙之隔的包房内。 江宁倚窗而立,神色淡漠,楚隋安则在理她几步开外的距离。 “阿宁,若是有一日母后让我办选妃宴,你放心,正妃之位绝对是你的!”楚隋安三指向天,认真说道。 “好了,既然二殿下还没长大,那我们也不必谈了。”江宁说着,匆匆离去,房门摔得震天响。 紧接着,楚隋安也追了出去。 如今没了戏看,谢珩也离开了门缝,拍了拍手上的浮土,轻笑了一声。 “没想到啊沈真,你这人这么恶趣味,还听墙角!” “你没看?”沈真声音冷淡,起身的同时,剜了谢珩一眼。 “对了,你赶紧派人找夜幽藤,不然时间长了,我怕解药也解不开你的毒了。” 谢珩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,认真点头。 二人没多闲聊,一前一后离开了味仙楼。 …… 谢珩独自漫步在街上,招了招手,墨毫便从暗处现身。 “主子。” “让你找的鬼市入口,有线索了吗?”谢珩说着,眸光闪动。 夜幽藤,虽说生长在南疆,但也不代表有钱买不到啊。 这是哪里?这是帝京城啊! 权力中心。 什么稀罕宝贝找不到? 早年便听闻帝京城下头,有个鬼市,专门售卖各路奇珍异宝,只不过那里不欢迎官身和世家子进入。 对谢珩来说,没有需求,也懒得费神。以至于到现在,想去鬼市,还得临时派人去找。 墨毫看了看四周,轻声说道:“找到了,主子。得等入夜了,子时开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,领着墨毫回了府上。 如今荣帝放话了,二皇子都被派去太学上课了,他一个没爹没娘护着的孤子,哪里还能再叛逆了。 待到明日天明,谢珩也得重回太学,乖乖上课。 …… 谢珩坐在书房里,翻看着多日未看过的策论。边看着,他的神也飘到九霄云外了。 今日见了江宁,又想起了火铳。谢珩总觉得,她能捣鼓出来,那他也能。 边想着,干脆将策论扔到一边,提笔开始画图。不多时,白纸上便出现了火铳的样式。这一次,谢珩画的更像,细节也画的更加清晰。 “啧...” 谢珩欣赏着自己的画作,感叹自己的记忆力果然惊人! 只是。 他确实不是江宁,短时间内,根本想不通,那东西的工作原理。 谢珩叼着毛笔杆子,看着图纸出神。 “砰——!” 一声巨响,谢珩转头望去,漆黑的夜幕上,炸开了绚丽的红色烟花。 谢珩脑海中灵光一现! 是了。 火药啊! 早些年,荣帝便有利用火药制作武器的想法。不过多年观察下来,众人发觉火药杀伤力太大。光是运输途中,就炸过数次。 最后,用火药制造武器的想法,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。 虽说放弃了做武器,但荣帝还是下令,将火药列为管制品,各州府自行管辖。 如今,火药在矿上和烟火司都有不少。要么用来炸山取石,要么用来制造烟花,逢年过节就拉出来炸炸。 谢珩努力回忆,确定当时江宁并未给火铳点火,只是扣动了扳机,一息的功夫,铁珠便从膛管喷出。 虽然不懂,但谢珩想着,左右都是炸,应该跟炸烟花的原理差不多。 “墨毫!” “主子。” 谢珩看了看墨毫,又看了看跟前的图纸,心中暗忖半刻,这才开口。 “你去给我找个,烟火匠来。” 墨毫有些摸不着头脑,“这大晚上的,您找烟火匠?” “我还得跟你解释?” 谢珩挥了挥手,墨毫领命而去,迅速隐入黑暗当中。 接着,谢珩去了华锦的院子。 他莫名其妙找了个烟火匠,这消息若是传入宫中,指不定那位多疑的陛下会怎么想呢。 但若是纨绔为了哄爱妾开心,倒也说的过去。 …… 当夜,长公主府的上空,炸了一宿烟火。声音之大,炸得附近三条街外都能听到。 早朝上,各路大臣纷纷上奏。参谢珩的折子,小山一样高耸。 荣帝冷着脸,气得胸腔不断起伏。自从妹妹走后,他对这个外甥,几乎是宠得没边了。 不读书,罢了,偶尔去太学做做样式。 败家底,罢了,让皇后给他纳个精明能干的把持内务。 纵马伤人,也罢了,叫进宫来敲打敲打也就算了。 可现在,这孩子真是无法无天,烟火炸了一宿。连他这个皇帝,过寿诞的时候都没这么大的排场! 第十七章:狂悖至极 右相江铎频频侧目,看着出列的御史,心中暗喜。 这谢珩小儿,前些日子纵马,可是险些撞了他女儿,现在还不知道收敛。 趁着这次,定要让他付出代价! 眼见着荣帝的表情已经有些生气的迹象,江铎出列,跟随众臣参奏。 “陛下,谢世子顽劣跋扈,如今是该管教一番了!”江铎说着,眼中划过一丝狠厉。 这时,左相崔若海开口道,“陛下,老臣认为,谢世子不过是年少无知,等冠礼结束,定会收敛。” 话落,崔若海对着江铎眯了眯眼。 荣帝没有应声,手掌压在龙椅把手上,轻轻敲动,打着节拍。 “陛下!” “陛下...” …… 太学内。 谢珩坐在课室内,丝毫不知道,如今朝堂上因为自己的行为,又挑起了两派党争。 左右两派,互相制衡。 若是有个太极图,双方都得争争,到底是黑色为尊,还是白色为贵。 “二殿下,您的文章堪称本届魁首!”夫子说着,不断称赞。 这节课,是太学的刘夫子授课。现如今讲的,便是前日散学留下的题目,虽然楚隋安今日才来报道,但他早已提前写好了文章,只等夫子评判。 谢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看着前排的楚隋安,不断咂嘴。 他是很欣赏二表哥的才华的。 不过,他要是想当皇帝,不光舅舅得死,二表哥也得死。还有那个不学无术,母族强盛的老五也得死。 忽然,刘夫子话锋一转,点了谢珩的大名。 “谢世子,您这个文章,是自己做的吗?” 谢珩点了点头,“是我啊。” 刘夫子静默一瞬,手上的文章十分简洁,篇幅奇短。 刘夫子猛然起身,身形颤抖,若不是他强定心神扶稳了桌子,只怕是要一头栽到地上。 “哎呦!夫子,您怎么了!”谢珩连忙上前,搀扶着刘夫子。 刘夫子看着谢珩,抬手指着他,颤颤巍巍,半晌说不出话,最终口眼歪斜,直接晕死过去。 课室内,瞬间乱作一团。 众人忙着将刘夫子抬到了外面通风的地方,又传来太医。 一群人乌泱泱离开后,平阳伯凑到谢珩跟前,又看了一眼谢珩的文章,瞬间发出爆笑。 题目:“如果某地发生蝗灾,百姓却尊蝗虫为神,不肯灭蝗救粮怎么办?” 谢珩答的:“一把火烧了,一了百了。” 平阳伯说着,拍了拍谢珩的肩膀:“在下真是佩服啊!谢珩啊谢珩,这刘夫子,再有一年就能告老还乡了,你这文章,怕是要送他提前上路了。” “这么说,我还干了件好事了。这么大岁数了,每天风里雨里过来教书,多辛苦啊。”谢珩说着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院内不断忙碌着的众多学子。 “你啊,有点正形吧!”平阳伯说着,眼眸瞥着周围的院墙,确定没有影卫盯梢,才敢小声说道:“你知不知道,今早上,多少大臣结伴要参你?” 谢珩点了点头。 他知道,他可太知道了。 甚至今早的朝堂上,第一个开口参奏谢珩的,巡防司使,便是谢珩的手笔。 “没事,大不了就是罚我一年俸。”谢珩说着,却也不在乎。 平阳伯看着谢珩,却也说不出什么。虽然同为勋贵子弟,但他也知道,普天之下只有谢珩独一个,能够管当今陛下叫舅舅。 “谢珩,你如此狂悖,这种文章,怪不得会将刘夫子气成这样。”楚隋安看着谢珩的文章,厉声喝道。 “二哥,我的观点只是有些犀利,狂悖,谈不上。” 楚隋安看着谢珩,似乎是憋了一肚子的火,却又说不出口,最终只得拂袖离去。 今日闹成这样,刚巧也快到散学的时辰了,安顿完刘夫子,众人一并散去。 …… 回家的路上,墨毫有些不解,隔着帘子询问谢珩如此行事,到底所图为何。 谢珩想了想,淡淡道:“内心所想啊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 墨毫不解,随即反问:“可,闹了蝗灾,当真不管,就一把火烧了?” “嗯,那不然呢。百姓都奉蝗虫为神,不烧死它们,等着它们吃饱喝足,产下后代继续祸害?” 说话的功夫,车驾抵达长公主府,谢珩刚下车,老远便看见陈大监侯在院中。 见了他,谢珩心知,陛下的旨意来了。 “奉天承运皇帝,召曰,世子谢珩,性情顽劣,实难容忍,停俸一年,禁足半月,钦此。” 谢珩领旨谢恩后,陈大监并未急着离开,悄悄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包袱,将其递给谢珩。 “陈大监,怎么今儿轮到您给我上礼了?”谢珩掂量着,打趣道。 “世子爷,您别拿老奴开涮了,这是陛下给的,他说您珍惜点产业吧,别什么都往外卖。” 说罢,陈大监领着一众太监悠悠离开,临行前,用封条将长公主府的大门,封得严严实实。 谢珩站在院内,掂量着手中的小包袱,一打开,里面全是金锭子,估摸着,足有百金。 谢珩一年俸不过才二十四两金,这一包,够他四年俸了。 …… 右相府,饭厅内,江铎一家三口均在。 江铎不同于往日板着脸,今日心情倒是畅快不少。 “父亲,何事如此开心?”江宁不解。 江铎大笑三声,兴奋说道:“朝堂上的事情,你不懂。但是,谢珩上次纵马伤了你,这次报应来了。” 话落,江宁跟王夫人对视一眼,显然是还不知道,长公主府的封条。 “那谢珩,昨夜放了一整宿的烟火,今早就被参奏了,这不被禁足了,足有半月呢。” “这...父亲,莫不是您为了给女儿出气,才参奏的他?”江宁问道。 江宁心想,她这个爹,也不至于这么蟒吧。 那谢珩的性子,也不是一两天了。 以往,就算谢珩将天捅出窟窿,也不见陛下会罚他,这次只不过是放了点烟花,多大点事,怎么就禁足了? 若是她爹为了给她出气,贸然参奏,把荣帝架在火上烤,逼得他罚了谢珩,后面指不定要出多少事呢。 江铎听出了女儿的担忧,摆了摆手,“此事,还真不是为父带头,率先参奏的另有其人。” “况且,那谢珩府上,小小妾室都能带着价值数金的琉璃串子,如此奢靡,被敲打也是应该的。” 第十八章:你说多少? 离开潇湘苑后,谢珩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。墨毫跟在他身后,一并进了书房。 “主子,影子们去鬼市,找到了夜幽藤的消息。”墨毫说着,取出丁点大一截夜幽藤,将其递给谢珩。 谢珩拿着它闻了闻,又找出了沈真给的样品。 “嗯,倒是没问题。” 墨毫面带喜色,却又转瞬即逝,他有些担忧:“世子,只是......” “只是什么?” “这东西,贵得惊人啊!” 听闻此言,谢珩差点笑出了声。他好歹有点小钱,不说富可敌国,也算个富户了。 “出息,把你吓成这样。”谢珩说着,面露鄙夷。 “一钱两金。” 墨毫这句话直接掉在了地上,谢珩在凳子上差点没坐稳摔下去。 “多少!” “你说多少?” 两金,换算一下是二百两白银,十万铜钱。这价格,足够买上一万斤大米了。 墨毫认真回答:“一钱,两金。” 谢珩深吸了一口气,有些无奈,却也无力。他将钱袋扔在书桌上,里面的金锭子砸在桌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 “拿去吧,去买去吧。” 墨毫掂量着钱袋,心里有点不舍:“主子,要不,咱再从别的地方找找呢,这鬼市商人也太黑了。” …… 另一边,金水街,千香阁内。 自从上次谢珩来了,这家香粉铺名气大涨,就连乔诗诗这种顶级花魁都来光顾,更是成了帝京城的时尚新风向。 沈真坐在柜台后头,一张躺椅来回摇晃,她又扮做了世人常见的‘沈老板’,收钱收得乐开了花。 眼见日头西坠,沈真打了个哈欠,吩咐着店员开始清客。 “掌柜,昨夜有人来问我夜幽藤的事了,我看着约莫是您打了招呼的。”一名中年男子躬身作揖,跟沈真说话时,一脸恭敬。 “呦,风堂主来了。”沈真手上摇晃着扇子,点了点头,“对咱们开的价,那人怎么说?” 风堂主继续说道:“看模样,那小公子只是个跑腿的,价格还得回去找能做主的商议。” “嗯,我估摸着,他们应该还会来,若是带足了钱,就卖给他罢。”沈真随意说着,伸手从小荷包里掏出银锭子,像是嗑瓜子,不断咬着。 等风堂主走后,整个千香阁内只剩沈真自己。她收拢了今日的营收,快步上了二楼。 这些年来,沈真像是掉进了钱眼,没日没夜地拼命赚钱,就为了能够早日光复牵机阁,重振母亲当年创下的辉煌。 想到自己抱上了财神爷的大腿,沈真眉眼弯弯,笑得开心。 她泡了壶茶,推开二楼的窗扇,斜倚在窗边,看着下面的小桥流水,还有不断忙碌的百姓。 “哎,昨夜里,长安街那边的动静都听到了没?”老妇人边摘菜,面色神秘地跟旁边的几个妇人讲话。 其他人纷纷点头应和,其中一人说:“这谁不知道啊。我跟你们说,今晌午,我从长公主府路过,可是看到贴封条了。” “……” 下头的几个妇人边干活,不断交流着今日的八卦趣事,丝毫不知,楼上的沈真隔着一条小河,都能将她们的聊天内容听得一清二楚。 “哦?”沈真来了兴致。 虽然知道谢珩造反都敢想,但她还真不知道,谢珩这小子,能在皇城根底下,连着放一宿的烟花。 豪掷千金,就为了哄小妾开心? 这行为,确实像个日日泡在青楼的谢珩,不过,沈真见过他阴狠的样子,那种人,怎么可能被女人迷了眼。 只怕是,他另有筹谋。 入夜后,沈真换了一身玄色男装,蒙着脸,从千香阁二楼一跃而下,踩着众多民房,使着轻功,一路到了长公主府。 “哎呦!” 谢珩嘴里叼着竹盐牙刷,正坐在房顶上赏月,一个回头的功夫,鬼魅般的沈真,吓得他差点从房顶上掉下去。 “沈小姐,沈女侠,这三更半夜的,又来作甚?”谢珩没好气地问着,同时不忘灌口清水,漱漱口。 “我可是你的账主子,过来看看欠债人的情况,有问题?”沈真边说着,扯下面纱,大马金刀地往房顶上一坐。 谢珩手上的牙刷在杯子里搅得咯噔作响,他看着沈真,撇了撇嘴。 “讲话还真难听。什么,账主子,我的毒还没解开,你就着急要钱啊?” 沈真点了点头,认真说道:“我慎重考虑了一下,既然我给你治了一半,你得先给我一半。” “那不成,万一我给你一半,你把我毒死了,我不是亏了。” “那你万一哪天又作死,皇帝把你砍了,我不白付出劳动了?” 谢珩看着四周,笑了笑,无奈开口:“我舅舅要是想砍了我,你今晚上还能飞进来?这底下一个守卫都没有。” “那谁知道下次啊。” “那就等下次吧,要是我真被砍头,你过来劫法场,我再多给你点钱。”谢珩边说着,起身准备踩梯子下去。 见状,沈真起身,拎着谢珩的领子,直接把他带回了地面。 “那也成,左右我也缺钱,劫法场的活,我接了。” “你还真信啊。” 二人一道进了屋里,沈真看着谢珩,冷不丁开口:“脱衣服。” “干嘛!” 沈真这一趟来,除了看看谢珩还活着没有,最重要的,是因为她在师父留下的手札中看到一条讯息,暮落毒,中毒者背后出现图腾,就是大限将至了。 她紧赶慢赶,生怕她上次的操作是谢珩的催命符。 听沈真解释完,谢珩点了点头,开始宽衣解带。 确实如她所说,上辈子,谢珩二十四岁开始,泡澡时背后会有图腾,从后背蔓延到前胸,猩红缠绕,流光涌动。 只可惜,那两年,宫神医出门云游,久无音讯,其他大夫也看不出个什么,他一心只有报仇雪恨,也就没当回事。 等谢珩脱完,他身上确实还未有异样,两人都松了口气。沈真背过身,面色冷淡看着窗外。 谢珩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,冷不丁开口:“对了我手下的人找到了夜幽藤,买多少?” 沈真想了想,“有多少买多少呗,这东西罕见的很,手指长一截,都能做不少药了。解毒制毒,都能用。” “哦。” 沈真自顾自地在谢珩的寝房内转悠着,似乎是在勘察地形一般。 “沈真,你干嘛呢。” 第十九章:剑指沈真 “没事,我看看。” “我从小长在山野,没见过你们这种大户的院子,多看看,长长见识。” 沈真说着,目光快速扫量着谢珩的卧房。她面上冷淡,心里已经乐开了花。 她给每个摆件都估算了价格,包括谢珩书桌上的笔墨纸砚。 “三百两,二百两...嚯,三两金!” “喂,你不会又打什么坏主意呢吧?”谢珩幽幽说道。 “那没有,那没有。”沈真说着,目光瞥见了书桌上摊开的书册,还有下面压着的一副画作。她一把将其拾起,认真看着上面的图案,神色逐渐认真。 良久。 “这是,你画的?”沈真开口。 谢珩看着那幅‘火铳’图纸,点了点头,眼底一闪而过的是杀意,他悄声转动手腕,藏在袖管内的匕首顺势滑落,攥在他的掌心。 “这东西,我好像见过。”沈真说着,完全没意识到谢珩的举动。 听到这,谢珩眉头舒展,先前的杀意转为惊喜。 “哦?” “我之前去给江宁治病,在她家转了转,在一个册子上看到了这东西,不过有点像,又有点不一样。” 沈真说这话,完全没防备着谢珩,几乎是一股脑,道出了无数信息。 谢珩心头一顿。 他没想到,江宁现在就开始筹谋制造火铳了! 原本还当她只是个恋爱脑,心里眼里都是楚隋安。 沈真自顾自说着:“看得出来,你们想弄的是同一个东西,不过她那个,还没你画的精细呢。” 谢珩眉头一挑,有些不解。 “怎么说?” “她也只画了一个轮廓,图案下边画着符号,除此之外再无其他。”沈真边说,拾起毛笔,找了个空白的地方开始下笔. _【?】 “这是什么符号?”谢珩不解。 沈真摇了摇头,“不知道,或许是表示未知。那江宁,神神鬼鬼的,小本上写了不少新鲜玩意。你想要?那我给你偷过来。” 谢珩将匕首收回袖中,轻笑了一声,“你啊,年纪不大,怎么满脑子都是杀人越货。” 二人正在说话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,沈真瞪大了双眼,左顾右盼,生怕被人发现她的存在。 还不等她翻窗,门外那人已经开口。 “世子,老身来给您送补药,皇后娘娘吩咐的,必须亲自看您服用。”薛芳若说着,声音逐渐逼近。 院外,虽然有两名侍卫把守大门,但薛芳若是宫里的女官,于品级,于情理,他们无法拦截。 隐在暗处的影卫,此刻也在等候谢珩的号令。 “怎么办?”沈真问道。 谢珩抬眸看向窗扇,暗忖半息,冷静说道:“你去藏到床上,把床幔落下来。” 等沈真藏好,谢珩装作一副睡下又被叫起来的样子,开了大门,刚好站在薛芳若的跟前。 “薛掌事,这么晚了,还不睡觉,专程来给我送补药?” 薛芳若躬身行礼,恭敬说道:“世子,皇后娘娘顾念您,不光您有,锦姨娘、徐姨娘,全都有。” 谢珩看着薛芳若手上的托盘,咬紧牙关,额角青筋隐现。 这皇后,看着一副菩萨相,做事的手段还跟十几年前一样。动不动就赐药,赐的是什么,她也只说是补药。 谢珩面色平静,反而挤出一丝真诚的笑,亲手接过药碗,“多谢薛掌事。” 薛芳若却不打算走,静静立在门前,就等着看谢珩喝药。 谢珩看着手中的药碗,褐色的药汤平静无波,映出他眼底的杀意。谢珩手腕一抖,想要顺势将汤药洒了,却被薛芳若一把扶住。 二人接触的瞬间,谢珩瞪大了双眼,但仅仅是震惊一瞬。 这位宫廷女官,内力不输墨毫。 “世子,请吧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,笑着将药饮尽。 这场面,他还真不信,皇后敢光明正大毒死他,再不济,屋里还藏着个毒医。 …… 刚刚发生的一切,沈真都隔着床幔听得一清二楚,行走江湖这么多年,什么尔虞我诈她没见过。 虽然她也不知道谢珩跟皇后的关系如何,单凭这种逼着他喝的架势,不难看出,他俩肯定不对付。 沈真匆忙钻出床榻,拉着谢珩的手臂,运气出掌,在谢珩要吐的同时,她抓起茶盏,接下了谢珩吐出来的药液。 “是毒药?”谢珩问。 沈真皱着眉,摇了摇头,“是补药。” 谢珩松了口气,心道自己白挨了一掌。 沈真表情淡漠,冷声道:“但,这个药,旁人喝了大补,你喝了会勾得暮落发作。” 二人四目相对,静默无声。他们各有心思,都是围绕着暮落毒。 暮落,牵机阁秘毒。 会配这个药的,除去坟头草三尺高的太师祖,再就是上代牵机阁主沈真的师父,还有沈真本人。 虽不知道谢珩什么时候中的毒。 不过沈真可以确定,自己绝对没给谢珩下过这种毒,就算是接了暗杀的单子,也从来没卖出去过暮落。 谢珩看着沈真,视线逐渐迷幻。 自从知晓了暮落,他经常在想,自己到底是何时中毒,到底是谁,能够无声无息,绕过一种检查,给他下毒。 但今天,谢珩能够确定。 自己的毒,宫里头知道。 皇后知道,那荣帝知不知道呢? 不等谢珩想通,他便失去了意识,一头栽进沈真的怀里。幸好沈真自幼习武,若是换了旁的女子,定要一同摔倒在地。 沈真打横抱起谢珩,感受着自己怀里这个轻飘飘的存在,平静无波的眼里,零星浮现丁点怜惜。 若说她自幼命苦,那相对谢珩来说,倒是幸福了不少。起码,她能被师父从乱坟岗捡回去,而谢珩,孤零零在这长公主府,生活这么多年。 沈真将他放在床上,伸手感受着他的脉搏。如今,谢珩的脉象有些虚弱,四长二短,跳完一段,脉搏还会隐匿两息。 顾不得许多,沈真取出银针,开始下针。起码要先吊住一口气,让他有力气交代后事。边下针,沈真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。 “墨毫!” 墨毫开门进屋,看到沈真跪坐在床榻边上,而自己主子失去了意识,苍白的手臂垂在塌边,看得他心中一惊! 墨毫直接拔剑,剑指沈真。 第二十章:小世子,你真好骗 他早看出来这毒娘子不是个好人! 却没想到,她有这种胆子,竟然趁着主子对她没有防备,直接出手害人。 “要想让你主子死,你尽管跟我打,”沈真回眸看了墨毫一眼,冷声道:“但你得做好跟我一换一的准备。” 墨毫眼眸快速转动,却毫不退却。 “沈姑娘,我主子待你不薄,你三番四次夜入长公主府,真当我们这些影卫是吃干饭的!” 说罢,墨毫一声令下,众多隐匿在黑暗中的影卫全部现身。 沈真眉头微蹙,拔了一枚银针,自顾自施针,“去库房找药,明川参、无妄果,还有玉荨......” 沈真说完,墨毫正在犹豫。 这时,床幔内,谢珩恢复了意识,声音虽然有气无力,但吐字清晰:“墨毫,不得无礼,听沈姑娘的。” 听到主子发话,墨毫遣了两个影卫,赶紧去开府库,按照沈真的要求找药材。 …… 谢珩躺在帐内,勉强睁开眼睛,侧目便能看到沈真正在费力救他。 “谢谢,沈..” “别说废话了,有什么放不下的后事,赶紧交代吧。”沈真说着,又下了一针。 谢珩闻言,瞪大了双眼。 他上一世,起码是活到了造反成功,怎么重生回来了,多了个劳什子的禁足还有薛芳若送药,怎么就让一碗药给他放倒了? “我..我若是死了,墨毫,墨毫回永州..”谢珩虽然不舍,却也只能赶紧交代后事。 听他说着,沈真板着的脸忽然变了,她笑出了声,继续下针。 “你笑什么?” “小世子,你真好骗。”沈真眉眼弯弯,瞳孔满是灵动,“我要人活,他绝不会死,你的命,我兜着呢。” 听她说完,谢珩才松了口气。向帐外够着的手,此刻终于放下。 若说谢珩最放不下的,除了造反,当属墨毫。 墨毫比谢珩大一岁,是家生子,全家都在长公主府做事。 十六年前,长公主府被血洗的那夜。 除了钻狗洞出门的谢珩,另一个幸存者,就是躲在池塘里的墨毫。 那年死去的,还有墨毫的父母。 谢珩敢带着墨毫干谋逆的活,凭的,也是这点。 当太阳再升起时,薛芳若赶着清早,直接来了谢珩的院子,声称要请安。 经过一夜的救治,谢珩虽然还有些虚弱,但好歹是保住了命。 屋内的三人面面相觑,最终,谢珩递了个眼色,让墨毫去回应了薛芳若。 “薛掌事,自昨夜世子服药后,身子不适,您还是回吧。” 闻言,薛芳若平静无波的脸上,忽然闪过一丝意外。 “哦?”薛芳若眉头微蹙,眼神瞥着紧闭的房门,“世子爷这病来的急,虽说还在禁足,但毕竟是长公主的血脉,理应请太医。” 不等墨毫拒绝,薛芳若已经转身准备离去,脚步轻快。在她即将出院时,紧闭的房门打开,谢珩扶着门框,轻声开口。 “薛掌事,我身子尚可,休息几日即可,无需太医了。” 薛芳若连忙上前,看着谢珩,虽然有些虚弱,但面色尚可,确实不像是要请太医的样式。她虽有些疑心,却也不再说什么。 “既如此,世子爷自行斟酌吧,老身还要去给锦姨娘行赏。” 等薛芳若走后,谢珩的院子里传了膳。 墨毫守在门口,谢珩躺在床上,沈真则一副被吸干了精气的模样,半躺半坐瘫在椅子上,等待开饭。 “啧啧,你们这些皇室宗亲,竟然还能被女官治得服服帖帖。”沈真说着,倒了一杯浓茶,不断按压眉心。 熬了一夜救他,可比提刀追杀目标一夜累。 沈真不断侧目,瞥着谢珩,心中想着等他好点了,一定要狠狠宰他一笔。 …… 另一边,薛芳若趁着四下无人,使了轻功,一跃而起离开了长公主府。沿着最快的小路,一路进宫。 皇宫,德宁殿。 屋内燃着香料,皇后正在用早膳,跟前伺候着不少下人,薛芳若站在跟前,未曾开口。 皇后眸光一闪,仅是挥了挥手,掌事大宫女便清退了所有下人,屋内仅留下皇后跟薛芳若。 “娘娘,昨夜给世子送了补药,今日起来,他似乎是有些虚弱。”薛芳若禀报着,生怕漏了丁点细节。 皇后似乎是早有预料,没有震惊。 “谢珩那孩子,自小就肾虚体弱,估摸着是虚不受补,既然受不住,往后就不赐了。” “对了,你且与我细细说说,这谢珩,还有什么其他的异样?” 薛掌事将自己知道的如数道出,皇后越听脸上的表情越舒展。 …… 三日后,谢珩终于恢复了元气。 他独自去了母亲的朝华苑,坐在海棠树下的秋千上,缓慢摇动。 这几天,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。 唯独想不开的,还是当年长公主府的灭门惨案。这个谜团,直到上一世,他都没有得到答案。 彼时的荣帝,早因为中风,说不出话。就连谢珩的质问,都没等来一个答案。 谢珩长叹一口气,眼底恢复以往的清明。 管他是不是呢。 总之,这笔账还是该记在楚氏头上。宁可错杀,绝不放过。 尤其是他身上的暮落,这点肯定跟宫里有脱不开的关系。新仇旧恨加在一起,他剑指楚氏没有毛病。 “主子。” 墨毫快步进入院中,眼底的乌青衬得他十分疲惫,“主子,夜幽藤买来了。” 谢珩接过夜幽藤,不禁咋舌,这东西横看竖看,不过就是一截枯树枝。 一钱二金。 “找个机会给沈姑娘送过去吧。”谢珩收起夜幽藤,吩咐道。 墨毫的脸色有些尴尬,他试探性开口:“主子,我去?” “难不成我去?”谢珩说着,又咳了两声,憋得脸色有些淡红。 “是。”墨毫动作麻利,转身就走。 见状,谢珩叫住了他,“从库房里找点值钱的,送给沈姑娘,上次多亏了她。” “是。” “还有,传信去永州,把白砚召回来,这小子多久没消息了。” 第二十一章:家危速归 三日后,谢珩终于恢复了元气。 他独自去了母亲的朝华苑,坐在海棠树下的秋千上,缓慢摇动。 这几天,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。 唯独想不开的,还是当年长公主府的灭门惨案。这个谜团,直到上一世,他都没有得到答案。 彼时的荣帝,早因为中风,说不出话。就连谢珩的质问,都没等来一个答案。 谢珩长叹一口气,眼底恢复以往的清明。 管他是不是呢。 总之,这笔账还是该记在楚氏头上。宁可错杀,绝不放过。 尤其是他身上的暮落,这点肯定跟宫里有脱不开的关系。新仇旧恨加在一起,他剑指楚氏没有毛病。 “主子。” 墨毫快步进入院中,眼底的乌青衬得他十分疲惫,“主子,夜幽藤买来了。” 谢珩接过夜幽藤,不禁咋舌,这东西横看竖看,不过就是一截枯树枝。 一钱二金。 “找个机会给沈姑娘送过去吧。”谢珩收起夜幽藤,吩咐道。 墨毫的脸色有些尴尬,他试探性开口:“主子,我去?” “难不成我去?”谢珩说着,又咳了两声,憋得脸色有些淡红。 “是。”墨毫动作麻利,转身就走。 见状,谢珩叫住了他,“从库房里找点值钱的,送给沈姑娘,上次多亏了她。” “是。” “还有,传信去永州,把白砚召回来,这小子多久没消息了。” …… 楚国,永州。 烈日当空,炙烤着这座产粮大城。在太阳的烘烤下,城郊的农田几乎已经干涸,田庄里不少男子正在踏水。 在光秃的田埂中,有一俊秀男子,生得倒是一副文弱书生模样,肩上担着两桶水,走路的速度倒是不慢。 “白管事,有您的信。”手下匆匆来报,将信件交给了那文弱书生。 白砚放下扁担,看着信件上的印鉴,迅速拆开信件:——“家危速归。” 白砚眉头紧锁,看着周遭的田庄,却也不敢耽搁,迅速回了庄子,用最快的速度梳洗换衣。 永州,谢珩屯兵的大本营,此处便是以白砚的名字购置的田庄。另有各式铺子,在和边国通商。 他收拾得有些匆忙,却也不忘将账目总册一并带走。 …… 帝京城,皇宫内。 荣帝正在跟太学的甄夫子对弈。甄近山执黑,荣帝执白。 甄近山看着棋盘,冷不丁开口:“陛下,太学的刘夫子告老了,忽然空出了一个位置,您有想法吗?” 荣帝看了甄近山一眼,跟随他的动作落子,又点了点头,“什么都瞒不过老师,这个空位,我倒还真有个想法。” 自少年起,荣帝就立誓要推翻世家。如今的朝堂上,除去那些百年世家的子弟,另外的则是勋贵世家。 他常会想,若是朝政离了皇帝,仅凭那些世家大臣,是不是也能安然运转? 念头一旦升起,便不可遏制。多年来如蟒蛇,紧紧缠绕着他,让他无法喘息。 “看样子,陛下少年时的梦,如今仍是不肯放弃。” 甄近山笑着,落下一子,却没想到,接下来,荣帝的白棋能够反杀。 “哎,不玩了不玩了。”甄近山放下棋篓,浑浊的眼神忽然清明,“陛下想将谁提上来?” 荣帝不语,提笔写下一个名字:【真州、翟深。】 看着纸条,甄近山点了点头,将纸条放在香炉中焚烧干净,随即领命而去。 真州远在西部盆地。 荣帝未登基时,真州便是他的封地。这些年来,甄近山没少帮荣帝从真州调人,不过这些官员,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帝京的官场。 如今,这个翟深也来自真州,不知道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。 看着甄近山离去,荣帝靠在罗汉床上,手中端着棋篓不肯撒手,摩挲着棋子,似乎是在想着什么。 荣帝叹息一声,传了陈大监,“陈秉泉。” “老奴在。” “谢珩那混小子,关了他三天了,没闹腾?”荣帝问着,有些不可置信。 在他印象里,自己这个外甥,跟上了发条的皮猴子一样,三天不闹都不是他了。 最近虽然乖顺了一点,没去青楼。但他的性子,禁足这么久了,没闹那是万万不可能的。 “禀陛下,世子他确实没闹腾,不过,世子似乎是生病了,探子传信说是开了府库,取了些药材。” “你怎么才说?”荣帝冷声问道。 陈秉泉当即跪在地上,“陛下恕罪,这消息也是今日清早刚传出来的。” …… 长公主府内。 后院正殿的饭厅内,谢珩坐在主位,左手是脸颊肿胀的华锦,右手边则是另一房妾室,徐姝。 相较于华锦,徐姝则显得有些淡俗,姿容均次,性格也软。早些年,她和华锦同时进府,不出半月,便被华锦斗得整日躲在院中。 “阿姝,清减了不少?”谢珩吃着饭,随意问道。 不等徐姝回话,华锦抢着开口,“世子,我看她还是老样子啊,吃穿用度哪样差了她,怎么可能瘦了。” 接着,华锦继续说道:“您看看我,我才是清减了不少,这薛掌事日日赏我规矩,疼得我都吃不下饭了。” 耳畔叽喳作响。 谢珩紧握餐碗,眉头也跟着蹙起。 有时候他也纳闷,同样都是卧底,这华锦怎么就爱宅斗这一套呢? 她是真没脑子,还是在用一种全新打法? 不等谢珩想通,徐姝已经起身告退,片刻的功夫,带着丫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 华锦翻了个白眼,显然是对徐姝无视她有些不满。她捏着嗓子,急忙说道:“世子!你看她,一点规矩都没有,怪不得您也不喜欢她。” “锦儿,”谢珩无奈开口,看着华锦脸颊的肿胀,差点笑出声来,“你这脸,还是要少说话,不然万一更肿了呢。” “啊!不能吧!” 谢珩意味深长地看了华锦一眼,淡淡点头。 “什么!”华锦几乎是惊叫出声,饭也不吃了,捂着脸颊匆匆跑走。 等她走了,谢珩才笑出声。 这华锦,如果不是皇后派来的探子,倒还显出几分可爱。 第二十二章:解禁 她们都走了,谢珩自己用膳倒是感觉不错。不多时,吃完了饭,谢珩去了书房,转动了机关,去了暗室。 沿着狭小的甬道前行,不多时,一间石壁密室的全貌展现眼前。墙上挂着各式兵器,有长枪,长剑,还有一张银色的弓和一把玄灰色的伞。 谢珩将伞取下,按下机关,伞面瞬间弹开。这把伞的伞面,用的是永州的技术,使了一种复合的材料。坚如钢铁,刀枪不入。平日打着还能防水。 将其窝在手中,谢珩越看着,眼前恍惚浮现了沈真的身形。他想着,沈真救他一命,还是该送个贵重的物件。 谢珩轻笑一声,收了伞,快步离开。等他出了暗室,叫来了墨毫,吩咐他把伞送给沈真。 “主子,这把伞给她?”墨毫不解。 这伞制造工艺繁杂,这么多年,永州也只造成了一把。给沈真,有点太贵重了吧? 况且,沈真那女人,武功高强,这种防御型的物件,好像更适合不会武功的谢珩。 “人家救我一命,送点贵的怎么了!”谢珩说着,将伞丢给墨毫。 “可是...” “没有可是,赶紧去,顺便问问她,啥时候能做好解药。”谢珩说着,负手离去。 墨毫握着伞,看着谢珩,欲言又止,终是快步追上了他。 “主子,我上午送药的时候,她说了,下次让你本人来。” “好啊,正好关了我三天了,我得出门溜溜了。”谢珩说着加快脚步。 回了寝房后,谢珩拉开衣柜,看着满满当当的柜子,却找不出一件满意的衣服。 “我穿这个?”谢珩拉着一件青竹绿的锦袍,比划着,话里带着期待。 “这个?又或者那个?” 在一盏茶后,墨毫已经变成了人形衣架,两只手上挂满了衣裳,从青到红,从丝到缎。 终于,还是墨毫忍不住了,开口打断了谢珩的换衣秀。 “主子,您只是去送个礼物,不是去提亲,大红的就算了吧。” “你懂什么,这叫品味。”谢珩说着,选定了最初看中的那身青竹色。 等谢珩换好衣服,二人来到墙边,墨毫拎着谢珩的胳膊,一跃而起。 不多时,他们便赶到了金水街。推开店门,只见沈真在柜台前正在打算盘。 沈真手上的动作一顿,耳廓微动,没有抬眼,“呦,谢世子来了。” “你头顶长眼睛了?”谢珩有些惊奇。 沈真忍不住笑出了声,她倚着柜台,打量着谢珩,又瞥了一眼墨毫。 “墨毫也来了,进来吧。” 话音落下,墨毫却没进屋,只是转身离去,关上大门在门口站岗。 “谢世子来催药了?”沈真打趣道。 “那倒不是,送你个礼物。”谢珩说着,将伞搁在柜台上,“沈老板,掌掌眼吧。” 看到这把伞时,沈真几乎是双眼放光! 她行走江湖多年,任何物件在她跟前过一遭,都能估出个价格。偏偏这把伞,见所未见,稀罕得很啊。 想到谢珩这种身份,送的东西肯定不是俗物。 沈真脸上的笑几乎难以掩饰。 “宝贝?”沈真毫不见外,拿起伞,按着机关,伞面瞬间弹开。她摸了摸伞面,瞪大了眼睛。 “这是?” 谢珩点了点头,“刀枪不入,堪比盾牌了。” “你的解药还得配几天,我得做实验。”沈真边说着,催动内力,那伞在她手上不断转圈。 忽然,沈真面色一变。她紧锁着眉头,除去那张假面皮,脖颈上的皮肤已经通红一片。 谢珩一把拽住了她,“你没事吧!” 肉眼可见,沈真的眼睛已经变得猩红,她的假面皮顺势脱落,露出她自己的脸,脸颊亦是有些泛红。 “我的内力好像...”沈真说着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 提到内力。 谢珩意识到了,这个问题,他可没法解决。连忙喊来了墨毫,让他来看看。 “她怎么了?”谢珩在边上看着,随即问道。 “按年纪来看,她不可能有这么浑厚的内力啊,哪怕是修了邪门的...”墨毫说着,帮她捋顺了乱窜的内力。 谢珩看着她心中暗忖,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。他若是有内力,也不用担心别人刺杀了。 安顿好了沈真,谢珩带着墨毫回了长公主府。 …… 谢珩到家时,屁股还没坐稳,陈大监如鬼魅般,幽幽来了谢珩跟前。 “世子爷。” 谢珩吓了一个激灵,目光瞥着四周,最终落在了大门的方向。 “陈大监?您也翻墙头啊?” 陈秉泉点了点头,“世子爷,陛下毕竟是下了圣旨的禁足,咱们谁也不好明面上破坏规矩不是吗。” 边说着,陈秉泉看着谢珩,“世子爷,薛芳若还在府上呢?” 谢珩点了点头。 陈秉泉一笑,“宫里要办赏花会,这不是缺人手,老奴来召她回去呢。” 听到这,谢珩连连点头,恨不得亲自带着陈大监去见薛芳若,最好赶紧把她领回去才好呢。 留她在府上,谢珩总觉得背后阴森森的。 睡觉都会做噩梦。 送走了陈秉泉和薛芳若,谢珩长舒一口气,只觉悬在脖颈上的刀少了一把。 而潇湘苑内,华锦听到了这个消息,乐得差点笑出了声。虽然她不知道内情,可薛芳若这是明面上理由撤走的,估计是绝不会回来了。 心中想着,她抚上脸颊,指尖接触皮肤的一瞬间,痛的她倒吸一口凉气。 …… 又是两日过去,谢珩的禁足虽然还在,但被荣帝特批,进宫参加赏花会。 说是特批出来,但所有人都知道,荣帝的意思也是把这事囫囵过去,故而所有人也当没了禁足这回事。 谢珩穿着新制的衣袍,款步走在宫道上。 今日的天色倒是不错,风轻云淡,气温适中。 只不过.... 谢珩看着老远处的五皇子,楚隋泽,心情一下就落入了谷底。 他母亲是张贵妃,母族强盛。虽然也是太子预备役,但他却整日吃喝玩乐,丝毫没有求学的一丝。 若说帝京城的纨绔排个号,谢珩只敢自认第二。 楚隋泽似乎是看到了谢珩,狭长的宫道上,他们似乎是在双向奔赴。 “谢珩来了,这是禁足解开了?”楚隋泽开口就是噎死人的态度,丝毫不带转弯。 谢珩看着他,冷哼一声,“五殿下,同喜,您这不是也才解足?” 第二十三章:真州翟鹿鸣 可是。 他看着众星捧月,跟人虚与委蛇的江宁,又放下了心里的念头。 多日接触下来,沈真对江家的态度他也看在眼里,似乎,江府并不知道她的存在。而她,也十分憎恨江府。 上次,沈真还说要给江宁下毒,就为了再赚一笔诊治费用。若是亲姐妹,哪有这么狠的。 谢珩心中想着,衣角忽然被人拽动。谢珩回头看去,是个容貌平平的小宫女,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。 谢珩皱着眉,刚想发火,这小宫女笑了笑。她一开口,谢珩就听出了她是谁。 “你这是接了谁的单子,都敢进宫杀人了?” “成天喊打杀的,像什么样子,”沈真说着,神色略带鄙夷,“给你做解药差一味药材,外边没有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,微微抬头,目光落在江宁身上。 “你跟她是双生子?” 沈真没想到,谢珩会这时候直接问她,但她也没想着隐瞒,“嗯,但她应该不知道我的存在。” “此话何意?” “往后你就知道了,走了,我得去翻库房了。”沈真怀里抱着托盘,沿着宫道,疾步前行。 一阵钟声响起,赏花会同时开始。张贵妃坐在宴席上位,带着众多小辈开席。 谢珩一向是不爱凑这种热闹,匆匆吃了一点,又找了理由提前退席。 …… 御书房内。 荣帝正在批复奏折,陈秉泉敲门进入,同行的还有刚从真州赶过来的翟深。 “微臣见过陛下!” 荣帝看着翟深,眼里满是欣赏。这孩子,是他曾经的旧部,翟萧的独子。早年,翟萧给他挡了一刀了,而后身故,为了保护他家的独苗,荣帝迟迟未曾召他入京。 如今朝堂动荡,两派陷入真空期,正好让他趁乱将翟深调过来。 明面上,翟深是甄近山直接招募,实则,他是荣帝钦点。 荣帝笑了笑,神色温和:“一晃的功夫,都长这么大了,加冠了吧。你母亲给起的什么字?” “回陛下,鹿鸣。” 荣帝点了点头,这孩子的大名是他给起的,单字一个深。如今字鹿鸣,倒是跟他起的名应上了。 “未来你去太学,任七品夫子。”荣帝边说着,似乎是想到了什么:“朕有个不成器的儿子,还有个不学无术的外甥,你们若是碰上了,可不能惯着他俩。” 翟深恭敬行礼,跟着陈秉泉离开了御书房。 …… 赏花会散席后,谢珩出宫回府时,刚巧看到了登上小马车的翟深。 墨毫顺着他视线看去,心下有些疑问,“主子,这谁啊,您认识他?” 谢珩点了点头,“翟鹿鸣,舅舅的一颗暗棋,”说着,他轻啧一声,“往后见了他,别得罪。” “是。” 说罢,马车向着长公主府驶去。 昼夜交替,谢珩解开了禁足,自然没了不去上学的理由,天色刚亮,便被墨毫拽起来去了太学。 坐在课室内,谢珩伸手打着哈欠,眼角余光瞥见了大门。翟深板着脸,正在向他的方向走来。 等翟深跟众人做完自我介绍时,五皇子楚隋泽姗姗来迟。师生二人面面相觑,双方都不知道谁先开口。 “五殿下,您似乎来迟了。” 楚隋泽大手一挥,“无碍无碍,本殿不介意,继续讲吧,我自行入座即可。” 话落,课室内静得可怕。 谢珩看着楚隋泽,心中直呼,不知者无畏,无畏者无敌。 此刻,除了荣帝、甄近山和翟深本人,也就只有谢珩知道,翟深是荣帝专门调过来的天兵了。 谢珩强忍着笑,同时也想看看翟深对于五殿下的态度。翟深也没辜负荣帝的期望,负于身后的戒尺,此刻也掏了出来。 楚隋泽看到他的举动,后退了半步,结结巴巴问道:“你,你要干什么!本殿下可是皇子,你岂敢打我?” 翟深手持戒尺,对着楚隋泽,“得罪了,五殿下。” 不等楚隋泽反应,翟深已经抡圆了,冲着楚隋泽的身上就抽了过去。 “哎呦——!” 楚隋泽被抽得惊叫出声,他在课室内跑着,寻找着躲藏的地方。边跑着,不忘了叫喊:“我母妃可是张贵妃!你敢打我,你完蛋了!” 翟深却无所动容,冷着脸,“五殿下,迟到者,戒尺五下,没人能绕过这条规矩。” 楚隋泽目光快速瞥着四周,直接跟谢珩对上了眼。看着谢珩一副看戏的模样,他顿时来了底气! 他先是来到谢珩跟前,捞起谢珩,将他当做了人肉垫子。 他躲在谢珩身后,小声说道:“表哥,救我!” 听到这称呼,谢珩直接笑出了声。他将楚隋泽的手扯了下来,摇了摇头:“表什么也没用,挨打就立正吧。” “你你你!” 接着,课室内响起四声震天的叫喊声。楚隋泽坐定后,揉搓着手臂,怨毒的眼睛看着翟深,又看着谢珩。 …… 散学后,翟深叫住了谢珩。 “翟夫子。” 翟深看着恭敬行礼的谢珩,倒是挑不出一丁点的错处。他看着谢珩,又想着荣帝的话。他心想,莫不是荣帝对这个外甥有什么误解? 翟深一脸狐疑,还是说道:“谢世子,早就听闻您的事迹,今日一见,倒是不同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,只觉得自己这个初印象,给他留的不错! 还好今天来得早。 不然早上挨打的就是他了。 “翟夫子,时间不早了,我要回家吃饭了。” 谢珩走后,独独留下翟深自己。翟深看着这么个谦逊有礼,且气质文弱的世子,怎么也无法将他和世人传说的结合到一起。 他满脸纠结,负手而去。刚到居所,便碰到回来收拾物品的刘夫子。 “刘夫子。” “翟夫子。” 刘夫子收拾着书册,开口问道:“小翟大人,今日初次授课,学生们没有捣乱吧?” 翟深如实回答。 刘夫子动作一顿,疑惑道:“谢珩没有调皮捣蛋?” 翟深的头摇得像是拨浪鼓。 刘夫子咳了两声,攥紧了拳头捶打着胸口,“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不应该,太不应该了。” 第二十四章:马球会 散学后,翟深叫住了谢珩。 “翟夫子。” 翟深看着恭敬行礼的谢珩,倒是挑不出一丁点的错处。他看着谢珩,又想着荣帝的话。他心想,莫不是荣帝对这个外甥有什么误解? 翟深一脸狐疑,还是说道:“谢世子,早就听闻您的事迹,今日一见,倒是不同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,只觉得自己这个初印象,给他留的不错! 还好今天来得早。 不然早上挨打的就是他了。 “翟夫子,时间不早了,我要回家吃饭了。” 谢珩走后,独独留下翟深自己。翟深看着这么个谦逊有礼,且气质文弱的世子,怎么也无法将他和世人传说的结合到一起。 他满脸纠结,负手而去。刚到居所,便碰到回来收拾物品的刘夫子。 “刘夫子。” “翟夫子。” 刘夫子收拾着书册,开口问道:“小翟大人,今日初次授课,学生们没有捣乱吧?” 翟深如实回答。 刘夫子动作一顿,疑惑道:“谢珩没有调皮捣蛋?” 翟深的头摇得像是拨浪鼓。 刘夫子咳了两声,攥紧了拳头捶打着胸口,“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不应该,太不应该了。”说罢,他刚巧翻到了上次谢珩的文章,将其递给了翟深。 “你自己细细品味吧,老夫走了。”刘夫子背着书篓,边叹息着,缓步离去。 翟深看着纸上的九个大字,眼底有些欣赏的意思。 ——“一把火烧了,一了百了” 世人皆说谢珩狂悖至极,可他翟深也不是死读书的酸文人。这道题目,他也曾经解过。虽说他的论点条理会更扎实,但最终的思路,却是跟谢珩的差不多。 不破不立。 …… 长公主府内,谢珩手中端着个铁钵,里面正在研磨硝石。在他跟前的书桌上,还放着烟花的配方。 上次叫烟火匠过来,借着华锦爱看烟花的由头,他专门要了方子,美其名曰是学学怎么做烟花。 “咚咚咚——!” 谢珩捻着小勺子,舀起硫磺粉和木炭粉,小心翼翼将其放进铁钵。盖上盖子后,不断捶打里面的混合粉末。 都说火药运输途中,可能会因为碰撞发生自然爆炸的可能。 他想着,若是通过捶打,是不能类比一下。因此,趁着得闲,实验一番。 墨毫进屋时,看着谢珩,不由得离他远了两步。 “主子,您这是何必呢。不若我去找个肯签死契的匠人,您要做那什么火枪,火炮的,让他去搞吧?” “咱们诛九族的事都敢干,这玩意怕什么。”谢珩说着,加大了手上的力道。 “那不一样。再说了,咱俩也没九族了啊。”墨毫说着,思索两秒,“不对,您还有一族呢。” “砰——!” 铁钵内果然发生了自爆的情况,还好有个盖子,谢珩只是被震得手掌有些发麻。 “主子,你没事吧?”墨毫幽幽开口。 “没事。”谢珩面色平淡,悄悄将手收到桌下,不断揉搓。他默默将铁钵推远了一些,开口说道:“你刚才的提议非常好,还是让匠人研究去吧。” 墨毫憋着笑,应下了这差事。 “主子,白砚回来了。” “回来了不见我,他人呢?”谢珩张望着,却没见到白砚的影子。 “补觉呢,一路跑马回来的,刚到就晕过去了。”墨毫说着,取出一本账册,将其交给谢珩。 “这是咱们上半年,永州的账。” 看着账本,谢珩点了点头,用手帕擦了擦桌面,又翻开了账册。 白砚是账先生,这些年,生意上的账目捋得清楚明晰,轮到谢珩看的时候,基本都不用费心去算了。 边看着,谢珩问:“春禧楼的账本呢,他们还没送过来?” 墨毫点了点头,“估计还得几天吧。”接着,墨毫又拿出一封帖子,是平阳伯府发来的,喊谢珩明天去打马球。 谢珩想都没想,直接拒绝了。 “等等,萧何喊着打马球?”谢珩喃喃自语,在脑子里搜寻着记忆,面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。 如果没记错,这场马球会是为了给萧何她妹妹议亲,家世相当的适婚男女基本都被邀请了。 也是在这场马球会上,萧何跟五皇子闹得有些不太愉快,惊动了荣帝,罚了萧何五十杖,直接把他打成了拐子。 也是因为这件事,本就逐渐落寞的平阳伯府,再无崛起的可能。 上一世,谢珩为了给自家报仇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平阳伯出了事,为了保证大局不被影响,他也只能装作无事。 但这一次,他却不能看着萧何就这么残了,起码他也得做点什么。 …… 次日,谢珩坐着马车,来了京郊的马场。还未下车,隐约就能听到马场里面的吵闹。 掀开帘子,周遭停靠的马车不少。 上一世的马球会,他没来,但看着这么多车,也能想到里面是什么场景了。 进入马球场,有平阳伯府安排的小厮引路。马场周遭围着一圈看台,不少先到的已经入座。 “五殿下,您这是臂伤养好了?” 谢珩的座位紧挨着楚隋泽,到了跟前,一眼就能看见早早到达的他。 楚隋泽眸光转动,冷哼一声,“你也来了,怎么,你也想娶萧如玉?” 听闻此言,谢珩有些意外。老五的意思,难道他心悦萧如玉? 这倒是闻所未闻。 如果真是这样,要么是上辈子的老五藏得深,要么就是他没关心过这种儿女情长的事。 萧何的妹妹,萧如玉,在帝京城里也算是一号名人。人们皆说,平阳伯否一门双‘杰’。 萧何跟着他们几个,平日里赌钱逛青楼样样都沾,萧如玉则是不通文墨,整日穿着男装走街串巷。 “你!难道你真的想娶她?”楚隋泽猛地站起,指着谢珩不可置信。 谢珩嘴角微微抽动,连连摆手,“五殿下喜欢,自己追求吧,我可没这种想法。” 楚隋泽眼眸微眯,冷哼一声,“谅你也不敢跟我抢。” 谢珩没有搭理他,坐在原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。看着马场内人头攒动,努力寻找着萧何。 第二十五章:破落户 忽然,马场内响起一阵欢呼。谢珩看向马场入口,是楚隋安和江宁来了。 谢珩咂了咂嘴,手上掰着橘子,目光瞥向一旁,继续寻觅着萧何的身影。 他心中有些奇怪。 平阳伯府举办的活动,到现在了,眼看着日上三竿了,除了他家老夫人,倒是没看到其他人。 谢珩干脆起身,自己在马场里转了起来。 尽快找到萧何,让他直接回家算了。老五那家伙,是个难缠的鬼,偏偏他娘是张贵妃,极受荣帝宠爱。 若是让他俩发生了冲突,到时候,即便是谢珩有心求情,也不见得事情会好多少。 …… 谢珩转到了后面的饲马区,这里存着今日要上场打球的马。基本都是各家自己牵过来的,此刻正在整备。 角落中,一匹玄马泛着光泽。 这么多年,谢珩为了筹备造反,战马也亲自见了不少。跟前这匹毛色油亮,肌肉扎实的玄马,当真是极品! 马儿跟前,一名女子正在给它梳毛抹油。那女子身形颀长,黑红色的轻甲胄装束显得英气十足。 忽然,萧如玉回眸一瞥,刚好看到了双眼放光的谢珩。她脸色一变,冷声开口:“谢世子,您不在前边坐席,来这干什么。” 萧如玉跟谢珩彼此认识,却也仅限于见过几次,知晓对方姓名。 不过,作为萧何的妹妹,她看着自己哥哥,也能推算出谢珩是个什么货色了。 如今,谢珩竟敢用那种目光看着她? 萧如玉攥紧马鞭,脸色愈发冷了。 “我找你哥哥,你看到他没?”谢珩忽略了萧如玉的脸色,左顾右盼,随意问道。 “没有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,快步离开,临行前,又回眸看了一眼萧如玉的玄马,眼里满是不舍。 谢珩想着,找到了萧何,肯定要让他当个桥人,跟萧如玉商量一下,把那玄马卖给他! 谢珩转了一整圈,终于找到了萧何的人影。这小子藏在下注区,正在开盘,赌今日的马球呢。 “萧何,别玩了。”谢珩上前,扯着萧何的袖子,将他拽离了人堆。 “你也压点?等会我妹妹也上场,压她包准没问题的。”萧何说着,手指在谢珩跟前快速捻动。 谢珩也不含糊,一把扯下自己的钱袋,看都没看,直接丢上了赌桌。 “好了吧。” “好了好了。” 谢珩正了正神色,看着萧何,“马球会太闹了,你跟我找个地躲躲清净吧。” “也行,正好我也嫌闹腾。但是我妹妹第一场,咱们看了她再走。”萧何说着,挎着谢珩的胳膊,二人奔着看台走去。 二人刚走了不远,身后的议论声隐约传来。 “你们说,平阳伯都二十了,也不成婚,整日里跟谢珩混在一起,不会是...” “哈哈哈” “这东西不好说的呀,不过人家谢珩不是已经能够纳了两房了吗。” “你们看他俩,还挽着胳膊,啧啧啧。” 闻言,谢珩跟萧何同时止住了脚步,看着他们,又互相看了一眼,满脸嫌弃地甩开了对方。 萧何快步上前,揪着一个人,“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?” 那人却没惧色,冷笑一声,“你不是也能听明白吗,还用我给你翻译啊?我们说,你俩,断袖。” 话落,萧何的脸色已经黑了,他抽出配剑,剑指对方。 “有胆子你就再说一遍。” “我说你...” 话音未落,萧何的剑已经挥了下去,但这一剑没有砍到那人,反倒是被谢珩接住了。 谢珩攥着剑,掌心渗出了血,他皱着眉,对着萧何摇了摇头。 原因无他,萧何要砍的这小子,是张贵妃的外甥,跟老五一块开赌场的张垚。 上次荣帝罚了老五禁足一年,罚了张垚杖三十,禁足一年。 赏花会的事情,就是张贵妃为了给儿子和外甥解除禁足,在荣帝跟前吹的枕头风。只是碰巧让谢珩赶上了,一并放了出来。 人群顿时喧哗不止。 萧何这一剑,确实见了血。虽然没砍到张垚,但谁人不知,谢珩是荣帝最宝贝的外甥。 谢珩看了一眼众人,压住心中的火,“还不散了,出去了都管住自己的嘴。” 众人瞬间散去。 原本拥挤的下注区域,此刻除了满是银子的赌桌,也就只剩下谢珩,萧何跟吓瘫的张垚。 张家虽是武将,可张垚出生这些年,全国安定,帝京城内也没有几个真正的嗜血之徒刚才萧何那一剑,真是奔着杀了他去的,也难怪吓得他无法起身。 张垚反应过来,结结巴巴开口:“萧何,敬你一句叫你一声平阳伯,还真当自己家是十年前了?我呸!” “现在,你家就是破落户,自己心里没数啊?”张垚起身,一把推开了谢珩,凑到萧何跟前,“来啊,杀了我啊,明天定要你全家给我偿命。” 听到‘破落户’这个称谓,萧何眼里恢复了一点清明。自十年前开始,他父亲病重,直到平阳伯的爵位传给他,他家确实如张垚所说。 见萧何眼里的杀意散了,谢珩这才松了口气。他约莫是明白了,为什么上一世,萧何会跟老五起争执了,有这个嘴欠的张垚在,他都想杀人了。 谢珩掌心传来灼痛,他轻啧一声,有些嫌弃地将血在萧何肩头擦了擦,轻声道:“走吧,跟他计较什么。” 萧何点了点头,将配剑收起。二人还未走远,身后的张垚像是找回了魂,叫嚣着。 “一个没爹,一个没爹还没娘。你们两个破落户抱团,当真是可笑又般配。” 听到这话,谢珩心里的火也压不住了。转身上前就是一拳,突如其来的一拳,直接将张垚掀翻在地。 谢珩骑在张垚身上,用那只好手,使劲抽着他的耳光。 “你有爹娘,倒是没人教你说话。” “今天,我来替他们教教你规矩。” …… 另一边,楚隋泽正在悠闲喝茶,目光追寻着正在打马球的红色倩影,满眼皆是欣赏。 忽然有下人来报,张垚跟萧何起了争执,甚至动了刀。他也不顾上看球了,茶杯一丢,匆匆赶去给张垚撑腰。 第二十六章:陛下明鉴 楚隋泽到现场时,场面早已乱作一团。 谢珩跟萧何联手欺负张垚一个,三个人基本都已挂彩。尤其是张垚,满脸血污,一只眼睛肿得像个鸡蛋,若不是看衣裳,他都认不出来。 “住手!” 眼见自己的话无人在意,楚隋泽匆忙上前,同时吩咐手下把他们分开。 …… 皇宫内。 荣帝正在画画,数金一尺的洒金宣纸铺在案上,他手上提着毛笔,描绘着一头小鹿。 忽然,陈大监匆匆进门,面色担忧,“陛下,大事不好了!” 荣帝手一哆嗦,豆大的墨珠将小鹿的脸彻底淹没,他眉头紧锁,随手将毛笔丢在桌上。 “什么事啊,慌慌张张的,像什么样子。”荣帝语气冷硬,“莫不是北边打过来了?” 陈秉泉连连摆手,“不是。是谢世子,受伤了。” “怎么回事?”荣帝急忙询问。 陈秉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荣帝汇报了一遍,尤其是张垚的原话,一字不落。 话落,荣帝震怒。 他的外甥,哪里轮得到张垚来点评了? 破落户? 谢珩再不济,也管他叫一声舅舅。 张垚的意思,莫不是楚氏皇族一并成了破落户? “陈秉泉,传定国公进宫,另外,让这几个混小子都滚进宫见朕。” 荣帝几乎是黑着脸吩咐的,陈秉泉领命离去,找了两个机灵的小太监,分别去两地传旨。 他看着高悬的太阳,冷笑一声。已经在心中,提前为定国公府默哀了。 他自六岁进宫,就陪在荣帝身侧,如今这么多年了,很少见到荣帝动了这么大的火。 更何况,张家拥兵多年,如今各地战事消停,早就到了该整治一番的时候了。 …… 京郊马场。 第一场马球结束,萧如玉刚下场,下人匆匆来报,说是萧何、谢珩两个,跟定国公家的张垚打起来了。 萧如玉边向那边赶着,心中暗骂,这两个凑在一块,一天到晚没有正事,现在又跟人打架。 等会回了家,指不定母亲要怎么发火。 萧如玉脚步逐渐加快,到了现场时,他们早已停战。 放眼望去,四个医士正在给他们几个上药包扎,其中谢珩伤得最吓人。 谢珩靠坐在椅子上,跟前一名医士正在给他清理伤口。右手掌心长长一道口子,股股鲜血涌出。 “嘶——!” 医士洒着止血的药粉,疼得谢珩一个激灵。 谢珩心想,自己还是莽撞了。 那会还是该让萧何一剑劈死张垚,省着他在这遭罪了。 万幸,这一剑没有砍断他的手筋,不然往后他得学着用左手生活了。 “抱歉啊谢珩,都怪我。”萧何蹲在谢珩跟前,面上有些歉意。 谢珩眸光一转,调侃说道:“欠我多大一个人情啊,记得还就行。” “咳咳,”萧如玉清了清嗓子,快步上前,扫量着谢珩二人,气不打一处来:“哥哥,怎么就打起来?” “都是那张垚!他先挑事的。”萧何解释着,面上带着些央求的意思,“回家了,你可要帮我在母亲面前说说好话啊。” 萧如玉即便是不愿,却也无奈,总不能真让母亲把哥哥打死吧。 “嗯。” 正逢此时,宫中宣旨的太监到了。为首的太监是陈大监的义子,陈恭。 陈恭先是给众人行礼,看清谢珩的手掌时,眸光一顿。 “小陈公公,您这是来找谁的?”谢珩靠在椅背上,开口问道。 “世子爷,奴才是俸陛下口谕,宣您几位进宫的。”陈恭说罢,对着谢珩做了个请的手势,同时不忘廊亭对角的楚隋泽。 “五殿下,张公子,还有您二位。” 楚隋泽手中攥着个水煮蛋,正在脸颊上揉搓,听到陈恭提到自己,打了个哆嗦。 “还有我?我只是来拉架的,不关我事啊!” 楚隋泽拼命解释着,陈恭却低头不语。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宫,到了荣帝的祥宁殿时,众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愿意第一个进殿。 陈大监的声音响起:“陛下说,都滚进来。” 谢珩也不扭捏,拎起袍子,第一个进入殿内。他并不觉得荣帝会砍了他,反而,这次该遭殃的另有其人。 尤其是这张垚,他算是撞到枪口上了。 他定国公府,三代袭爵,到了张垚刚好是第四代。虽说他姑姑得脸,但荣帝迟迟没有新的旨意降下,偏偏张垚还没品出什么。 荣帝的目光扫量四人,最终落在了张垚头上,他还未开口,定国公匆匆赶来,一进门就跪在地上。 “陛下,老臣来迟,陛下见谅。” 荣帝笑呵呵地开口,“不迟,来人,给定国公赐座。” 定国公坐在椅子上,额前满是虚汗。 来的路上,下人已经跟他提前通了气,讲了来龙去脉。 原本,他当谢珩的伤势不重,还暗松了口气。如今亲眼见到,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。 “陛下,是老臣教子无方。”定国公颤抖着开口,继续说道:“老臣肯定给谢世子一个交代。” 听定国公提到了自己,谢珩连连摆手,“不用不用,我没事,没事。” 他这一动,刚包好的伤口,又开始冒血,从内部向着外面洇着。 荣帝脸色彻底黑了下去,“传太医,传太医!陈秉泉!赶紧给谢珩加把椅子,别让他动弹了。” 谢珩挨着定国公坐下,二人的脸色却相差甚多。 见谢珩还有心思吃点心,荣帝松了口气,幽幽开口:“定国公,你家世代功勋,于我朝有不世之功。” “既是小辈之间的摩擦,是谁对错,咱们也该听听孩子们的辩驳,哪能直接定罪呢。” 话落,张垚抢先开口:“陛下明鉴!今日之事,皆由平阳伯起头,谢世子手上的伤,也是平阳伯一剑造成的后果。” 他这话说得极快。 定国公连起身捂嘴都没来得及。 他心道,自己这小儿子,怎么蠢成如此模样! 这事要是面上这么简单,陛下哪里会传召他们这一大群人入宫? 显然是想要拿这件事作筏子,处理了他们定国公府,顺带收缴了他家手上的定国军。 荣帝眉头一挑,“哦?平阳伯,此事是如此?” 谢珩抢先开口,“舅舅,是我自己不小心,碰到了平阳伯的剑。归根结底,这事还是因为张垚乱嚼舌根。” “张垚甚至说..” “他说什么?” 第二十七章:杖毙 谢珩强挤出两滴眼泪,“他说我没有父亲,没有母亲,是个破落户,跟平阳伯一块玩刚好。” 话音未落,荣帝抓起茶盏,直接将其砸了个粉碎。 定国公心如死灰,跪在地上,大气也不敢喘一声。 “好啊,张卿,你可真是教了个好儿子。”荣帝说着,胸腔上下起伏。 “朝华一家,几度为朝廷出力,斩了多少奸臣!因此才遭贼人毒手。如今就留下阿珩一根独苗,你儿竟能说出如此的话!” “陛下息怒,我儿,当是碰到了脑袋!他神志不清,口不择言,陛下息怒!” 荣帝眼眸一转,冷声道:“定国公府张垚,狂悖不堪,藐视皇室,不敬宗亲...” 众人都在期待着,荣帝最后会判罚什么,紧张的大气啊也不敢喘。 “杖毙!” 荣帝话音落定,定国公似是丢了魂,瘫坐在地,张开嘴却说不出话。 荣帝没有丝毫动容,玄刃卫领命而去,拖拽死狗一般,将张垚拉了出去。 “陛下……陛下开恩,饶过我儿一命吧……”定国公老泪纵横,声音颤抖,不断叩头。 荣帝不为所动,甚至眸中毫无波澜,他继续说道:“平阳伯,整日玩乐,心无大志,即日起程北上,入定国军,任千户。” 话音落定,殿内陷入死寂。 原本谢珩是靠坐,听到这话,瞬间挺直了腰板,看着荣帝瞪大双眼。 这是什么意思? 刚因为他们,荣帝下令杖毙了定国公的幼子,现在让萧何去定国军服役,这不要萧何去死? 谢珩连忙开口:“陛下!” 荣帝看向谢珩的双眼,意味深长,他冷声道:“朕乏了,跪安吧。”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,空旷的祥宁殿内,仅剩下荣帝和谢珩二人。 “您这是让萧何给张垚偿命?”谢珩连忙开口,同时跪在地上,“舅舅,求您,三思!” 荣帝声音冷漠,丢下一句话后,起身进了内殿。同时关上了殿门。 “阿珩,君无戏言。” 谢珩望着荣帝离开的方向,拱着手,再次开口:“陛下!求您收回成命。” 这话久久未能得到回应。 谢珩认命似的,起身离开祥宁殿。 原本的艳阳高照,忽然阴云团聚。电闪雷鸣下,狂风卷着雨点,淹没了宫内的每一道声响。 殿外的空地上,张垚在此行刑,玄刃卫下手很有节奏。在他们手上,若是想让人轻快点死,不到十杖就能送走。 可张垚。 陈秉泉已经数到五十九,他都还未断气。 谢珩站在廊下,看着雨中正在行刑的他们,眼眸中满是冷意。 这场闹剧,除了荣帝,没有一个得利者。 张垚丧了命,定国公失了幼子。萧何投军,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。 而他谢珩也好不到哪去,手上挨了一刀不说,未来的日子里,张垚这条人命定会算到他的头上。 “轰——!” 惊雷闪过,强烈的白光,照亮了整个院落,映得谢珩脸色阴晴不定。 谢珩转身看着祥宁殿的牌匾,冷笑一声。有些佩服舅舅是个完美的帝王,冷血无情,操纵全局。 陈秉泉高声禀报:“行刑完毕。” 谢珩再转头时,张垚已经断气。 …… 瑞坤宫,张贵妃处。 窗外的雨簌簌落下,屋内却十分静谧。 张贵妃靠坐在榻上,跟前的下人奉着首饰托盘,上面摆着一副赤金嵌彩宝的头面。 “贵妃娘娘,表少爷还是念着您的,您看,这头面,款式精美,想来造价也不低。” 张贵妃笑了。 她这侄儿,倒是比儿子贴心一点。老五整日里招猫逗狗,得了空闲也不来她殿里看她。 “收起来吧,孩子的一片心,别弄坏了。”张贵妃话音还未落地,楚隋泽就到了。 一见到母妃,楚隋泽的腿直接软了,他摔倒在地,挪动着,抱上了母妃的腿。 “母亲!父皇,父皇杖毙了....”楚隋泽说着,不断干呕。 刚才行刑时,太监将他们几个都扣下了,强让他们都看完了全程,才放他们离开。 楚隋泽亲眼看着张垚被如何打死,到现在,他都记得张垚的惨状。 张贵妃眉头一皱,有些嫌弃自己这个胆小如鼠的儿子,腿上一用力,将他蹬了个趔趄。 “看你胆小的样子,这宫里,每日要杖毙多少人呢。”张贵妃说着,伸手摸了摸鬓边的发钗:“说吧,是杖毙了谁啊?” “是,是张垚!” “什么!” 张贵妃动作僵硬,瞪大双眼,她想凑近点听,却直接从榻上跌落。 “母妃,是……是张垚,父皇还让儿臣在跟前看完了,小太监才放我们走。”楚隋泽说着,眼泪一并滑落。 张贵妃目眦欲裂,她抓着楚隋泽的手臂,厉声问道:“怎么回事?说!” 楚隋泽将他看到和知道的如数道出,不敢有一丁点的隐瞒。 听他说完,张贵妃隔着窗扇,望向祥宁殿的方向,低声咬牙:“陛下,你好狠的心!” …… 谢珩到家时,这场雨已经下完。他愣神许久,又吩咐着车夫改道去平阳伯府。 一路上,他都在想着张垚的死。 他猜到了荣帝会罚杖刑,却没想到能直接杖毙。更没想到,荣帝并未借此由头,夺了定国公的兵权。 他的行事风格,越来越怪异。 简直是让人捉摸不透。 这也提醒了谢珩,他虽然是重生的,可面对疯魔如此的君王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 但凡有丁点差池,下一个杖毙的就是他了。在羽翼未丰之前,绝对不能做错任何一个选择! “主子,到平阳伯府了。”马车外,车夫的声音响起。 谢珩收起心中杂念,整理了自己的心情,下车进了平阳伯府,府中下人将他领到了正厅。 厅内,正位坐着萧何的母亲赵夫人,下首萧何,次首萧如玉。 “谢世子,想必是找我儿有事,你们聊吧。”赵夫人眼眶红润,声音冷冽,却也不失礼数,领着萧如玉退出了正厅。 萧何点了点头,无奈开口:“陛下虽说让我即日起程,可看他的意思,应当是让我现在就动身。” 谢珩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:“要不,死遁吧?路上我派人扮成匪徒,从此世上再无萧何。” 第二十八章:买凶 萧何摇了摇头,神情有些落寞,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?即便是我能苟活下来,可我母亲和妹妹呢?” 谢珩哑然。 没想到,平日里最怕死的萧何,到现在却敢毅然赴死。 萧何强挤出一丝笑,拍了拍谢珩的肩膀:“虽然还没有老婆孩子要托付,但我这一走,母亲和妹妹真得托给你了,帮我照顾好。” 谢珩还想说些什么,却被萧何推送着,推出了大门。紧接着,正厅大门关闭。 “萧何!” “谢珩,你回去吧,我收拾收拾,就该启程了。”萧何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。 望着紧闭的门扇,谢珩没再说什么,尊重了他的意思。但他却不愿看萧何被整死在军营里。 他迅速奔上自家马车,匆匆回府,召来了墨毫。 “墨毫,你在影卫里面挑两个身手好的,悄悄跟着萧何,等萧何入了定国军,让他们也进去。”谢珩说着,不断在屋内踱步。 “两个够吗?”谢珩止住了脚步,随即问道。 墨毫点了点头,“应该是够的,可如果,定国军的人铁了心要平阳伯给张垚偿命,只怕是不够。” 这一点,谢珩自然明白。 萧何从小养尊处优,虽然有点武功,但也仅限于跟人打打架。如今被送去军营,指不定会怎么样呢。 这两个影卫,说到底,也就是送个心安。 …… 次日清早,谢珩去太学的路上,墨毫来报,平阳伯已经出城了,两个影卫也跟着去了。 到了太学,不少学子都在悄声议论这件事。直到谢珩进了课室,都还有人在议论。 谢珩面色冷淡,坐在位子上翻看着策论,不去理会其他人的谈论。 不过倒是有些奇怪,谢珩等了许久,没看到楚隋泽来上课,直到翟深都来了,还未看到他的影子。 午时散学后,翟深叫停了谢珩。 “谢世子,今日心情不佳?”翟深开口问道。 谢珩点了点头,却面如止水,“嗯,翟夫子有什么事?” “平阳伯递了信休学,五殿下告了病假,二殿下又不喜闲聊,我也只能问问你了。” 谢珩看了翟深一眼,冷冷点头,“陛下派萧何去参军了。至于老五,应当是被昨日见到的杖刑吓到了吧。” “哦,原来如此。” “还有事吗夫子?”谢珩冷冷问道。 他现在对这位荣帝的暗桩,没有一丁点好感。大才又如何,还不是走狗一枚。 “确有一事。在下刚从小城调过来,对帝京城各处不太了解,听闻谢世子熟悉各处,能否带我认认路?”翟深问道。 谢珩目光在他身上扫量着,长舒了一口气后,无奈点头,“跟我走吧,翟夫子。” 坐在马车上,谢珩跟翟深介绍着各处。又详细介绍了一下,各家大人的府邸都在哪条街道。 “谢世子,说话这么有条理,确实不像外面盛传的,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。”翟深端着茶杯,轻抿着,幽幽开口。 谢珩掀帘子的手一僵,笑了一声,做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。 “翟夫子,您这么看得起我呢?您毕竟是我老师,在您面前当然得严肃一点了。” 翟深笑了,“你我年岁相当,既出了太学,也不必将我看作老师。叫我翟深,或翟鹿鸣均可。” 谢珩笑着给自己斟了一杯茶,“嗯,翟兄,你也不必称我世子。” 马车刚巧经过味仙楼,谢珩瞥了眼窗户外,笑着开口:“既然到这里了,我请你吃个饭吧。” …… 一餐结束后,翟深自行告辞。 谢珩则留在包房内,僵笑着目送他离开,等翟深消失在视线中时,他才收住了笑。 他不明白,翟深怎么忽然跟他攀起了关系。 莫不是? 想到了翟深和荣帝的关系,谢珩的眸中升起杀意。 上一世,翟深晋升速度奇快。 先是来京做了夫子,而后由科考一案,被调任去了都城司任司使。在职期间屡破奇案,斩了数个贪官,踩着他们的人头,一路登上权臣的位子。 那时的谢珩,还当他是走了狗屎运,刚进京,就赶上了科考舞弊案,经过甄近山的引荐,才被荣帝看中,遂一路官运亨通。 直到上次的赏花会,谢珩才意识到,这翟深,年岁不大,却早就跟荣帝相识。 “还是晚了一步啊。”谢珩叹了口气。 他心道,若是早知道中间还有这么一档子关系,重生回来第一件事,应当是派人去真州。 最好让他这辈子都走不出小县城,也免了不少往后的麻烦事。 “主子,您怎么了?”墨毫不解,开口问道。 谢珩摇了摇头,“无事。让你找的匠人,有合适的人选吗?” 火铳这么个大杀器。 谢珩想着,即便不能批量生产给他的人都备上,起码也得有一把成品,用作防身。 这满帝京城,同辈的男子,哪个不会武功? 就连沈真都会武功。 谢珩越想,心中越恨给自己下了暮落毒的人。 “主子,永州那边,给您献伞的何金凯,是个手艺不错,又对咱们忠心的。”墨毫说着,引着谢珩入座。 提及何金凯,谢珩点了点头。 永州这块地界,原是朝华长公主的封地,她死后,这块地便流转给了谢珩。 谢珩的父族,也是土生土长的永州人。五年前,谢珩回乡祭祖,顺手救下了在街上行乞的何金凯,何金凯便入了谢珩的阵营。 而后,何金凯展露了家传的锻造技艺,除去在田庄耕地,偶尔也去钻研新式的武器。 制造火铳,这么个难题,交给他倒也算是刚好。 等二人从酒楼离开时,楼上的一个包间却十分热闹。定国公府的长子,张蜀正在与人喝酒。 “我弟弟的仇,就拜托二位高手了!”张蜀起身作揖,对着两个周身尽是肃杀气的人说道。 这二人的胸前坠着银色徽章,单一个‘幽’,表明了他们的身份。游走在五国中的杀手组织,幽雨楼。 至今也没人知道,这个组织到底有多少成员,只知道一条命,三百金。无论对方是天潢贵胄,又或是什么绝世高手。 人头换赏金,保证了他们的完单率。 张蜀取出两张画像,将其分别交给二人。上面分别画着谢珩跟萧何的肖像。 “这个平阳伯萧何,已经启程北上,你们争取在路上将他截杀。” “至于这个,长公主府的谢珩,我要他活不过明日!” 两个杀手沉思几秒,互相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。将画像收好后,迅速消失。仿佛这间包房内,一直都仅有张蜀一人。 张蜀手中死死攥着酒杯,恨不得将其直接捏碎。他弟弟今年不过十六岁,就因为谢珩跟萧何二人,害得他被荣帝杖毙。 这口气,即便父亲不说,他也咽不下去。 第二十九章:习惯翻窗 谢珩到家时,白砚已经等候多时。许久未曾见过他,谢珩不由加快了脚步。 “主子。”白砚起身行礼,却被谢珩按回了座位上。 “讲讲吧,最近在永州,有什么趣事?”谢珩说着,抓起盘中的海棠果,隔空抛给了白砚。 白砚叹了口气,脸色有些沉重:“主子,永州大旱,估摸着,咱们未来一年的伙食费得翻倍了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。 他们在永州的庄子,种了粮食后基本是左手倒右手,自己卖给了自己人,虽然没奔着卖钱去,但也为了养军队。 永州大旱,粮食产量削减,空出来的缺口,肯定需要花钱去别的地方购买。 “嗯,你看着办就行,钱不够了自己从账上支就行。”谢珩说着,按了按眉心。 白砚忽然来了兴致,鬼祟开口:“听说,您最近认识了个姑娘?” 闻言,谢珩抄起盘中的海棠果,瞄准了白砚的脑袋,直接砸了过去。 “又跟墨毫嚼舌头是吧。” “哪有啊,我路上听的。” “你放屁,她都是晚上摸黑来,路上谁能碰见她,你跟鬼那听的。”谢珩说着,忽然噤声。 白砚笑出了声,摇动着手上的扇子,点了点头,“看来是确有其人了。” “你啊,小心这辈子都变成哑巴了。”谢珩说着,翻看着桌上的账本,是春禧楼刚差人送过来的。 哑巴? 白砚心中一惊。 他虽说不算跟谢珩多么亲昵,但也跟了他这么多年了,就因为这点小事,谢珩就要拔了他的舌头? 万万不可啊! 白砚连忙开口,脸上多了点可怜:“主子,我再也不说了,你别拔我舌头。” 谢珩斜睨了他一眼,幽幽开口:“不是我,是她,惯会使毒,你在背后念她,没准会被她毒成哑巴。” 白砚连忙捂上嘴,神色警惕,看着四周,就连房梁上都看了一遍。 “主子,你就别吓唬我了,我还没听过哪个女子,以毒人为乐趣的。” 二人说说话的间隙,墨毫匆匆来报。 “主子,右相府出事了。” “怎么了?” “江宁小姐,变成哑巴了。右相夫人急得直接昏死过去了,派人贴了通告,声称寻找江湖神医沈医师。” 话落,谢珩手中的账册刚好看完,他合上账册,看了白砚一眼,“听听吧,这就是得罪了她的结果。” 接着,谢珩问:“这次悬赏多少?” 墨毫摇了摇头:“这次没有挂金额,只是写了要找沈医师的下落。就这样,还有不少百姓去排队提供线索呢,他们家门口闹得快成菜市口了。” 谢珩并不意外。 上次,右相夫人一张百金悬赏,无疑是平地一声雷。无论是朝堂,又或是民间,多少人说右相是个贪官呢。 这次,王夫人倒是聪明了不少。 白砚幽幽开口:“这位沈医师,就是您的那位朋友,毒姑娘?” 谢珩点了点头,算了回应了白砚。 还未等他们继续讨论,老远处响起了哭哭啼啼的声音,屋内的三人被吓了一跳。 谢珩看了白砚一眼,白砚迅速起身,左顾右盼,像个即将被捉奸的小娘子,迅速遁入书房的密室。 “世子~”华锦敲响房门,声音哽咽。 谢珩跟墨毫相视一眼,各自扶额。这华锦来了,只怕是耳根子清净不了了。 “进来吧。” 华锦推开房门,梨花带雨,她瞪了墨毫一眼,墨毫也很识趣,自己离开了书房。 “世子,您怎么伤成这样了。”华锦瞄着谢珩的右手,哭哭啼啼道。 谢珩眉头微蹙,却还是挤出了一丝微笑,“小伤无碍。” “那怎么成啊,”华锦说着,也不管谢珩的躲闪,凑到谢珩跟前,“伤在你身,痛在我心,让我看看。” “不用了吧,宫里的太医给包的,肯定没问题。”谢珩瑟缩着,这张椅子却将他禁锢在了原地。 华锦眸光一闪,不管谢珩的拒绝,扯着他的手臂,将纱布拆了开。看到伤口时,她也不禁皱起眉头。 “世子,这伤势...眼见着,您就要参加秋闱考试了,可不能耽误了啊。” 华锦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瓷罐,啜泣开口:“这是锦儿从娘家带来的,治刀伤一绝。” 谢珩看着华锦的满头珠翠,面色冷淡。 她母亲曾是江南名医世家出身,这一点谢珩知道。可华锦这样的探子,怎么会好心给他拿药? 影卫来报,上午谢珩去了太学,紧接着华锦就出了府,说是去城外的香山寺上香。 这一趟,谁知道她是不是去跟宫里的人接头了? 这药,谢珩可不敢用。 眼看着华锦指尖蘸着药膏,就要涂在谢珩的伤口上,谢珩将茶杯抚下桌面。滚烫的茶水,直接洒在了华锦手上,连带着那枚药罐,也滚落在地。 “哎呀!” 华锦惊叫出声,豆大的泪珠同时滚下。 她本来生的就白,煞白的手背,现在已经得通红。 “来人!”谢珩开口,墨毫进屋后,他使了个眼色,“锦姨娘烫伤了,将她送到府医那里,细心包扎。” 等华锦走后,谢珩捡起了药罐,又喊来了白砚,帮他把纱布缠好。 …… 当天夜里,谢珩刚上床躺下。 床幔掩饰下,帐外朦胧着,屋里似乎闪过一道黑影。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药香,谢珩坐起了身。 “沈真,我不是说让你走大门进来吗?”谢珩有些无奈。 他屋里西南角的窗户,如今倒成了沈真来去自如的通道了。赶明该喊个匠人过来,将那窗户封死才好。 “抱歉啊,习惯了。”沈真声音慵懒,接着,她撩开了床幔,探头探脑地在床上看了一圈。 谢珩有些无奈,看着沈真这幅贼模样,认命似地点了点头。 “来干嘛?解药做好了?” 沈真点了点头,递过来一个小瓷瓶,又附赠了个小册子。 “解药,还有....” 沈真顺势坐在谢珩的床边上,快速揉捻着手指,眼里满是对金钱的渴望。 “江宁那个小册子,知道你喜欢,给你偷过来了。” 第三十章:杀手 “我粗略看了看,虽然这里面的内容我看不懂,但是,记了这么多东西。嗯……你给我五十金吧。” “嗯,好。”谢珩看着册子的内容,应答着,耳畔却传来清脆的算盘声。 抬头看去,沈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把小算盘,巴掌大点,却也能打得响。 “我还能赖你账啊,”谢珩有些嫌弃,喊来了墨毫。 墨毫进屋看到沈真并不意外。 自从沈真夜闯了长公主府,他被谢珩痛批一顿,第二天就改了府上的防御部署。 尤其是墙头! 专门安排了人仔细盯着,就是防着沈真。 刚刚沈真过来的时候,他俩打了个照面,他亲眼见沈真进了屋子。 “墨毫,你去找白砚要钱。”谢珩说着,瞄了一眼沈真,“二百金够不够?” 沈真拨动着算盘,摇了摇头。 “三百?” 沈真依旧摇头。 “五百金。”谢珩说完,沈真终于点头。 墨毫却没领命离去,他一脸心在滴血的样子。虽说这沈姑娘救了谢珩的命,还在给他解毒。 可五百金!就是春禧楼这么个销金窟,一年也不过就赚五百金。 虽说,大业成就不在一时。可造反这么烧钱,赚钱的速度也赶不上谢珩花的啊! 按照沈真宰人的力度来看,只要他俩凑在一块一天,那造反经费的缺口永远也填不上了。 沈真抬眸看了墨毫一眼,冷冷开口:“墨毫小哥,难道在你心里,你主子的命还不值得五百金?” 墨毫欲言又止,看到谢珩的脸色,只得领命离去。 …… 谢珩将华锦给他的药罐取出,交给了沈真查探。自己则是服下了解药,等待解毒。 药液入口的瞬间,倒是没有什么感觉。谢珩砸了嘴,隐约还有点回甘。 “味道还行吧。”沈真隔着床幔,小心问道。 “嗯...” 谢珩还没说完,视线有些迷幻。不过两息,浑身冒起虚汗,但他却感觉自己坠入冰窖一般。 昏睡过去之前,隔着朦胧的床幔能看到墨毫和白砚的身影,他们似乎是在交谈。 接着,谢珩便昏睡过去。 “砰!” 沉闷的声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,墨毫和白砚神色一冷,同时掀帐查看。 “没事,他中毒这么多年,解毒反应大点正常的。”沈真坐在茶桌边上,边说着,给他俩递了个眼色。 “且等着呢,你俩别在那戳着了,过来喝茶。”沈真甜甜笑着。 白砚点了点头,挪了过去。 喝茶休息倒不是目的。 最主要的,他倒是好奇,这位沈姑娘看着挺亲和的,怎么会像谢珩说的,会故意下毒让人变成哑巴呢。 “沈姑娘,您年方多少,定亲了吗?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啊....”白砚一连问了数个问题。 沈真愣了,端着茶杯,眨了眨眼,自然挥手,笑着开口:“说这么多,白砚小哥还是先喝口水吧。” 白砚久居永州,跟前都是他们庄子上的自己人,因此,没有什么防备心,端起茶杯就要喝。 墨毫不一样,跟在谢珩身边,和沈真接触甚多,他可太了解沈真的风格了。 因为右相夫人少给了诊金,她能专门去下一次毒,就等着右相夫人再来求她。 这杯茶水,怕是有异! “别!喝!” 墨毫几乎是飞扑过来的,却还是慢了白砚一步。 白砚满脸疑惑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,他瞪大眼睛,看着沈真,手指颤抖。 “白砚小哥,你太吵了。”沈真笑着,眉眼弯弯。 墨毫扶额苦笑,暗道白砚这个傻书生,真是不知人心险恶。他拍了拍白砚的肩膀,又对沈真作揖。 “沈姑娘,他就是话多,要不您给他解开,我保证他不多嘴了?” 沈真眉尾轻挑,“不用,等几个时辰自动就解了。” …… 夜色渐浓。 等待谢珩解毒成功的间隙,他们三个围坐在茶桌前,打了两个时辰的叶子牌。 “哈——!”沈真抬手打了个哈欠,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夜色,心中有些忧虑。 “沈姑娘,这都这么久了,主子怎么还没醒过来。这解药的比例,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”墨毫说着,声音中也有些担忧。 沈真手指点在下巴上,思索着,又摇了摇头。 她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,见到身中暮落毒的患者,更别说解毒了,头一遭。 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。 “再等等吧。”沈真说着,也没了打牌的心思。干脆将牌丢在桌上,起身活动起来。 “左右也是等着,你俩谁武功高一点,跟我切磋切磋?”沈真说着,目光子啊二人身上流转。 自从谢珩给她下了朝升毒开始,她总觉得内息躁动,精力多得怎么也使不完。 墨毫瞥了一眼紧闭的床幔,抽出佩剑,“我来吧,白砚就是个书生。” 白砚却急得团团转,他凑在二人跟前,比划着,意思估摸着是他想跟沈真切磋。 沈真摸了摸后脑勺,最终道:“那要不,你俩一块?” 庭院中,幽幽月色下。 三人各自持剑,你来我往的攻势下,虽是墨毫白砚共击沈真一人,可这战况,沈真却勉强跟他俩打成了平手。 乒乒乓乓的声响下,一阵阴风掠过,卷着院中的秋海棠树沙沙作响。 三人耳力均为上乘,耳廓微动的同时,嗅出一丝不对。互相使了个颜色,就此停战。 沈真手握长剑,月色下白衣翩然。她警惕看着四周,不敢有一丝松懈。 “你们主子,这是又在外面做坏事了?”沈真目光瞥向房顶。 黑压压一片,少说也得有六人。均着夜行衣,提着长剑,看起来就是武功不俗的模样。 墨毫思索着,“据我所知,应当是没有。” 话落,杀手已经潜入院中。三人当即迎战,同时,墨毫吹响哨子,潜在暗处的影卫就此现身。 刀光剑影中,沈真竟然感觉到了吃力。 她虽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的武功,但也不至于配合着谢珩府上影卫,还打不过几个杀手。 她心下一惊,费力抵抗。眸光瞄着谢珩的房间,刚巧看到有一人窜入房中。 沈真连忙提剑赶去,生怕财神爷被这杀手一剑扎死。 第三十一章:刀光剑影 万幸,沈真的动作极快。 刺客前脚踏入房间,紧接着沈真的剑便刺了过去。被干扰这么一下,那刺客只能先解决了沈真,然后再去刺杀谢珩。 房间内,烛光跳跃,刀光剑影。 乒乒乓乓的声响,透过床幔,传入谢珩的耳中。几息前,谢珩就已恢复了意识,听着外面的打斗声,他的神识逐渐苏醒。 谢珩睁开眼睛,看清外面的情况时,心中一紧,虽然还未完全恢复力道,但他还是拼着自己所有的力气,抽出悬挂在床头的长剑。 谢珩提着剑,从帐内跃出。 这一动静,将沈真的注意力吸了过去,她忙开口:“快走!” 谢珩呼吸一滞,顾不得许多。他背负着长公主府的仇恨,断不能将性命白白葬送于此时。 谢珩瞄准了自己房间西南角的窗扇,大步奔去,准备翻窗逃走。 可刚刚沈真分神的间隙,刺客终于找准了她的破绽,抽出腰间的短剑,瞄着沈真的胸口掷出。 “噗呲——!” 短剑入体。 沈真踉跄两步,那刺客趁势而上,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,作势便要划向沈真的脖颈。 谢珩看到这一幕,体内气血翻涌。 恍惚间,他的视线似乎穿透的了时空。回到了十六一年前,回到了那一夜。 母亲的死状回荡在他的眼前。 他的母亲,朝华长公主,也是被歹人割了喉管,丧命在此。 谢珩眸光颤抖,止住了脚步,提剑刺去。 他想,自己十六年前阴差阳错做了‘懦夫’,靠着钻狗洞出门玩,幸免于难。 但这一次,他决不能眼看着沈真命丧当场,却无动于衷! 剑在他的手上。 这一次,他要正面迎战。即便是死在这里,他亦无愧于心。 谢珩跟刺客缠斗着,双方难分高下。 趁着喘气的间隙,沈真伸手将插在肩头的短剑扯下,她瞄着刺客,以同样的手段回击。 短剑破空掷出,正中靶心,狠狠没入刺客的心口。趁着刺客分神,谢珩一剑划出,割断刺客最后的生机。 刺客倒地时。 谢珩跟沈真才敢真正松下一口气。 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沈真看着谢珩,有些恨铁不成钢:“你又没武功,过来送人头吗?” 谢珩有些失力,长剑扎在地板上,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剑柄上。 他轻叹一声,瞄了沈真一眼,忽然笑了。 “这些刺客冲我来的,你跟我府上又没关系,我总不能让你死这吧?” “贫嘴。咱俩加一起,才弄死这么一个,外面可还有几个呢。” 二人同时看向庭院方向。 这群刺客不知道是什么实力,除去墨毫和白砚,另有六名影卫,都没能解决掉他们。 “我带你走。”沈真冷静开口,丝毫没有出去帮忙的想法。 谢珩没有拒绝。 刚弄死的这一个,已经足够难缠。外面的刺客,若是墨毫他们加起来都打不过,那谢珩和沈真才是真的出去送人头呢。 窗扇摇晃,屋内除去刺客的尸体,再没谢珩跟沈真的影子。 …… 夜幕下,长公主府内的刀光剑影持续良久。 幽雨楼今夜来了六名刺客,此刻仅剩二人。长公主府的护卫,如今也只剩下墨毫跟白砚二人。 他们二人背靠着背,摆出防御姿态,警惕盯着刺客,寻找着他们的防守弱点。 忽然,漆黑的天幕上划过一条银龙,巨大的声响,伴随着闪烁的光影,照映着墨毫和白砚的面容。 他们的面色都十分难看,脸颊上迸溅着不知是属于谁的血液,看着十分骇人。 “屋内这么久都没有动静,主子应该被沈姑娘救走了,白砚,今晚我们守好家。”墨毫说着,却未听到白砚的回应。 白砚点头如捣蒜,忽然找准了一名刺客的破绽,率先出击,长剑破空,割破了刺客的衣袍。 “撤!” 两名刺客互相发出撤退的指令,几乎是同时,停战跃上房顶,毫不恋战。他们踩着房顶的瓦片快速撤退,经过潇湘苑时,不忘掏出火折子,顺着房顶撇下。 …… 狂风呼啸而过,卷着长公主府内的海棠树都跟着响,树叶摩擦着,沙沙的声音,淹没今夜的所有声音。 墨毫彻底松下一口气,手中攥着长剑,当即跪倒在地。抹额下,他的额前已经满是汗珠。 他自幼习武,却也没有应对过如此高强度的战斗。这群刺客的实力,当真是不俗。 若是没有其余的六名影卫,单凭他跟白砚,只怕是要下地府去见长公主了。 墨毫看着满地的尸体,眸光颤抖。这些影卫,基本都比他跟谢珩大几岁,是长公主和驸马在的时候有心培养的。 这么多年,虽然他们藏在暗处。可他跟主子,早就将他们当做了家人。 今夜,满地鲜血,不亚于又被灭门了一次。 还未等墨毫去想太多,旁边的白砚已经倒下。墨毫赶忙凑过去,扶着白砚。 他手抚上白砚的后背时,才发现白砚竟然受了伤,汩汩鲜血从他后背洇出,顺着墨毫的指缝向下流淌。 白砚张了张嘴,却还是无法发出声音。他认命似地,指尖点在墨毫掌心,强忍着背上的痛,写下了一个字。 ——【主】 墨毫连忙点头,“没事的,没事的,他肯定被沈姑娘救走了,我带你去疗伤。” 墨毫抱着白砚,穿梭在长公主府内,朝着府医的院子奔去。 路上,漫天的火光几乎要烧亮半边天。潇湘苑内,不少下人已经醒了,扯着嗓子高呼,走水了。 或许是老天垂怜。 倾盆大雨落下,浇灭了潇湘苑的火,同时也冲刷干净了谢珩院子中的血。 …… 城外,青城山。 荒芜的山头上,坐落一座道观,门口杂草丛生,牌匾摇摇欲坠。朱红的墙皮,早因风雨侵蚀剥脱泛灰。 谢珩搀着沈真,沈真挽着谢珩。 如今的他们二人,加在一起都凑不全一副好体格,这一道上,只能彼此搀扶,拉着对方。 “这什么地方?”谢珩看着眼前阴森破败的道观,不禁发出疑惑。 “青城观。”沈真说着,肩头的伤口被牵动,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“走吧,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。” 二人进入观内,蹑手蹑脚地掩上了门,同时不忘整理踩倒的杂草,随后进入侧殿。 一道闪电划过,银白的光透过破败的窗,照亮了侧殿供奉的西王母像。 谢珩虽然不通道教一切,却还是按照记忆里的规矩,恭恭敬敬地给西王母行了个作揖礼。 “这种时候了,你倒是有礼貌了。”沈真瞄了谢珩一眼,冷不丁开口。 “对神明要有敬畏心。”谢珩说着,靠着墙根坐下。 第三十二章:为世子爷筹备葬礼 “谢了,沈真。”谢珩轻声说着,同时用衣摆擦拭着自己的佩剑。 “给钱就行,给钱,我能救你一万次。”沈真靠在墙边,闭目养神 谢珩眉头微跳。 这女人还真敢开口,一万次,若真有一万次刺杀,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下他吧? 谢珩看着沈真,月光照映下,她的脸色惨白,额前渗出的汗珠,已经将她的额发洇湿。 想到沈真肩头中了一剑,谢珩心中一紧,赶忙坐起身,他连忙开口。 “沈真,” “沈真?” 见沈真没有回应,谢珩赶忙查看着沈真的情况。他伸手抚上她的额头,滚烫的温度,烫得谢珩一惊。 “沈真,你别死啊。”谢珩摇晃着沈真,着急唤道。 沈真躺在他的臂弯里,眉头微皱,虽然还未睁眼,却还是开口说话了。 “死不了。你再晃我可就真死了。” “哦。” 沈真摸进自己的内兜,翻找着,掏出一个瓷瓶塞进谢珩手中。 “我肩上那一剑,可能是带着毒。我没劲了,你帮我上一下药。”沈真说着,声音逐渐微弱。 看着她泛白的唇角,谢珩手中握着伤药,却迟迟未能下手。 沈真掀开一边的眼皮,看到了谢珩满脸犹豫不决。 她强挤出点笑:“青楼常客,你总不能没见过女人吧?” 夜色中,谢珩的耳尖通红。 …… 天色蒙蒙亮时,长公主府被人夜袭的事情,传遍了大街小巷。 荣帝正在穿戴洗漱,陈秉泉失了魂似地进入殿内,扑通一声跪在荣帝脚边。 “慌慌张张,像什么样子。”荣帝眸光微眯,对着等身的铜镜,正在整理自己的领口,还有发冠。 “陛下!昨夜,长公主府遇袭!”陈秉泉说着,声音颤抖,匍匐在地:“谢世子他....” 听到这,荣帝眉头紧锁,一把将陈秉泉从地上拽了起来,“夜袭?谢珩怎么了?没了?” “谢世子失踪。” 荣帝松了口气,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冷静:“人没了就派玄刃卫去找,玄刃卫不够,就调都城司、金吾卫都去找。” “陛下,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,皇后娘娘的意思是....”陈秉泉说着,有些犹豫。 有的时候,他都后悔,自己当年为啥要净身进宫呢! 这皇帝有多疼惜谢珩,这些年他都看在眼里。 可这节骨眼了,皇后娘娘又出来搅和,接下来的话,说了,皇帝震怒,不说,皇后怪他。 陈秉泉心一横,干脆开口说道:“皇后娘娘说,这刺客来势汹汹,只怕是世子已经被掳走杀害了,她想着,要不现在就开始着手,为世子爷筹备葬礼。” 荣帝大怒,手中的手串猛地砸向铜镜,珠串瞬间炸散,翠绿的翡翠珠子在地上不断跳动。 陈秉泉大气也不敢喘,心中念叨着,谁能来救救他! “真是朕的贤后,做一步想三步啊。”荣帝压着心中的火,对于提前筹备葬礼的事情,没有同意,也没有不同意。 眼见着到了早朝的时辰,荣帝也不犹豫,拔步走向议政殿。 众多大臣聚集在殿内,议论纷纷,基本都是在讨论昨夜长公主府遇袭的事情。 这帝京城,说大,那也是真大。说小,还真就挺小的。 有点风吹草动,这群每日都能来上朝的,绝对是第一时间就能得到消息了。 右相立于队首,环顾群臣,面色冷淡。 “右相大人,昨夜长公主府遇袭,听说谢世子至今都未被找到,您说这是不是都城司监管不力?”左相幽幽开口,似是心情大好。 右相看着左相,一时也说不出话。 他想着,这帝京城的安防,确实该换人了,不光是长公主府,就连他女儿,这短短的时间内都被害了数次。 可偏偏,现在的都城司使,是他的学生,由他一手提拔。若是他也声称要换人,那岂不是大嘴巴抽自己的脸? 更何况,左相崔若海,是有名的望族,百年世家了。多朝更迭,他们崔氏都在朝堂有一席之地。 好不容易轮到他江氏出头,若是此时将都城司使撵下去,指不定再上台是谁的人呢。 若又是崔氏的门生,那才真是大亏特亏。 “左相大人,您还真是耳聪目明呢,不知您得知消息后,有没有第一时间派人去援助谢世子呢?”右相江铎讽刺般开口。 左相崔若海面色一沉,眸光微眯,皮笑肉不笑地开口:“那是自然,听闻消息,我也是心痛啊。谢世子好歹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,如今出了这种事,我家里的护卫都派出去找了。” 议政殿成了菜市口。 趁着荣帝没来,众臣你一言我一语,借着长公主府遇袭,变着法子讽刺政敌。 左右还是甩锅。 都城司说是房检司办事不力,让帝京城里混进来了杀手,让他们有稳固据点。 房检司说是都城司磨洋工,负责整个帝京城的安防,也没见到汇报有可疑人员,害得长公主府不得安宁。 “咳咳!”清脆的咳嗽声,直接给众多大臣按下了静音键。 荣帝黑着脸,从殿后走出,陈秉泉跟在身后,不时瞥着台下的诸位大人。 “上朝!”陈秉泉站定后,高声呼喊。 众臣没有了先前的喧哗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彼此之间递着眼神,谁也不愿意出来当第一只出头鸟。 都城司,独立在六部之外。行政地位,跟六部同级。司使官居从三品,上殿议事着红袍。 他们负责整个帝京城的安防、官司。上至百官案件,罚没抄家;下至城防、百姓案件。只要在帝京城的范围内,一切都归他们管辖。 此刻,都城司使李义手中摩挲着笏板,眼神瞥着四周,发现众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。 他瞄了一眼荣帝,似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,心一横大步出列。 “陛下,臣,都城司使有事要奏。” 荣帝脸色阴沉,都没正眼瞧他一眼,只是点了点头。 “昨夜长公主府遭遇夜袭,属臣失职!” 话音落定,议政殿内静得甚至都听不到呼吸的声音了。众多大臣看着跪在空列的李义,心中都在为他默哀。 第三十三章:回帝京城 青城山上。 一宿过去,谢珩几乎都没合眼,手中的剑从未放下。昨夜遇刺,勾起了他心底的阴影。 他看着昏睡的沈真,眸中划过一抹怜惜。 这小丫头,平时冷言冷语,爱财如命,却能在最危险的时候,出手帮他。 那该死的刺客,竟然还在刀刃上淬毒! 谢珩咬紧牙关,只等从这里出去后,定要派人将帝京城翻个遍,找出这群刺客的踪迹。更要找出,是谁派了刺客来杀他。 挫骨扬灰都不为过! …… 长公主府内。 潇湘苑的主屋烧得不成样子,昨夜的大火,烧塌了一半,残存下来的另一半,此刻也没了房顶。 满地狼藉下,庭院中央的石几跟前,华锦一脸黑灰,身上披着一件明显不是她的女装。 她泪眼婆娑,看着自己的屋子,又用手帕擦了擦脸。泪水混合着黑灰,越涂越花。 她那串粉色琉璃手串,在这场大火中化成一滩,刚才她去找的时候,早已经嵌在地板上,扣都扣不下来。 她心里苦啊! 那可是粉色琉璃呢。 “锦姨娘,您别哭了,世子爷的死讯还没正式确定呢。”婢女安慰道。 华锦看了婢女一眼,哭得更响了。 没了金银财宝也就算了,现在连世子也下落不明了。 “华锦妹妹,别哭了,世子吉人天相,定会无事的。”徐姝款款而来。 看着花了脸的华锦,徐姝差点没忍住笑:“你还是洗把脸吧,现在世子不在,偌大的府邸,还得靠你统管呢。” 华锦瞪了她一眼。 老早她就瞧不上徐姝。 都是来当探子的,谁比谁高贵呢?天天装作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,还真以为自己是来养尊处优的? “哼,你最好盼着世子还在吧。”华锦嘟嘟囔囔,起身撞了徐姝一下,绕过她离开了潇湘苑。 徐姝抚了抚肩膀,看着华锦离开,暗骂一声蠢货。不多时,她便用上香祈福的由头,去了城内东南角的檀香寺。 …… 青城山上。 趁着沈真在睡觉的间隙,谢珩拎着佩剑离开了侧殿,脚步轻快地在青城观内寻摸着。 自从昨夜沈真来给他送了解药,直至现在,他水米未进,实在饿得心焦。 他仰头看着烈日当空,心中有些担心家里。 也不知道现如今是什么情况了。 边想着,谢珩已经转悠到了后院,后院的厢房内十分空荡,每个屋里都仅有简朴落灰的家具。 他找了个壶,靠坐在井边,打水的功夫,映着水面,被自己乞丐样的样子吓了一跳。 谢珩心道,两辈子加起来,他就没这么落魄过。 若是要回京,起码也得收拾立正点。不然让城里的人见了,他的面子往哪里搁? “咳咳...” “跟这臭美呢?”沈真的声音幽幽响起,她没了昨夜那般虚弱,声音虽然还有些轻,但了脸色红润了不少。 谢珩瞄了她一眼,将刚摘的海棠果丢给沈真,“天亮了,我该回家了。你呢?” 沈真攥着果子,在胸口的衣料上蹭了蹭,点了点头:“这就是我的家啊,你要回去,自己能行吗?” 谢珩看着破败的道观,心头一颤。 在他眼里,跟前这个贪财的小丫头,长成这种性格果真是有迹可循。 这么荒凉的地方,也不知道她长这么大都吃了多少苦。 “你受伤了,自己在这不方便吧?”谢珩说着,犹豫一瞬开口问道:“要不我带你回去,我府上空院子多...安排你住不成问题。” 沈真笑了。 “带我回去?你院里的姨娘不吃了我?我还是在山上吧,清净。” 沈真领着谢珩,七拐八拐出了道观。 沈真站在路边,给谢珩指了方向:“你从这条路下去,会经过一个饭庄,你跟老板说是妙青真人的朋友,他会帮你。” “你还是真是个道姑啊?”谢珩当即反问道。 沈真咧嘴一笑,完全没了刚受伤的样子,她摸了摸后脑勺,“人在江湖,马甲多点总没坏处的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,没再过多追问。 毕竟沈真从未问过他为什么要造反,他想,人应该都有自己的秘密,问多了反而不好。 谢珩腰间坠着剑鞘,每走一步,长剑叮当,碰撞着他的腿。 “昨天跑得急,改天去找你拿钱。” 沈真的声音响起。谢珩没有回头,只是高高举起手臂,摇晃了一下。 日头逐渐爬升,谢珩走着,按照沈真说的方向,果然看到一家饭庄。 提了妙青真人的名号,老板瞬间变得异常热情,听说谢珩要回帝京城,直接将自己的马给了谢珩。 谢珩牵着马,却也不好意思白拿。此刻他身无长物,干脆将自己的戒指压给了老板。 “公子,妙青真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,这戒指您收回去吧。”老板双手奉上戒指,他的话落在了地上,久久未得回音。 再抬头,哪里还有刚刚的俊公子了。 …… 帝京城内。 今早下朝后,全城戒严。在原本的巡逻人数上,翻了两倍,巡逻到哪里,便会进门查籍,盘点人数。 就连城门口的守卫,数量也翻了番。 谢珩骑着马,从青城山下来,老远就能看到入城的方向大排长龙。 他猜到是昨夜家中遇刺,所以才戒严了。估摸是惊动了他舅舅,所以才有此景象。 心中想着,他策马赶到城门口。 得尽快进城,立即进宫,赶紧跟荣帝报个平安,不然这老头得把帝京城翻过来。 若是不小心在春禧楼查到点什么,他真成死人了。 守卫见到谢珩这副模样,袍上带血,还随身配剑,当即戒严。 “你是什么人!”守卫警惕盘问,他看着谢珩,悄声陌上腰间的佩刀,冷声开口:“请下马,查看路引。” “长公主府,谢珩。”谢珩手中攥着缰绳,平静说道。 守卫眼珠一转,心中没了主意。 看衣料,确实是个富贵人家的。可昨夜长公主府遇刺,谢世子失踪,谁知道这是不是浑水摸鱼的歹人? “你可有凭证?”守卫依旧没能放松警惕,谨慎问道。 第三十四章:都城司 “没有,昨夜走得匆忙。速速开门,我要进宫面圣。”谢珩说着,声音逐渐冷硬。 “没有路引,无法证明你的身份。现在帝京城内戒严,我不能随便放你进门。”守卫说着,抽出佩刀:“请你离开,不然我只能对你出手了。” 谢珩被这严肃的守卫逗乐了。 是个认真工作的。 “你是都城司的?”谢珩问道。 守卫点了点头,“是的,都城司六处。” 谢珩若有所思,“李义是你们都城司使对吧?你把他叫过来,他认识我。” 守卫眼眸一转,李义确实是他的顶头最大上司,可他们二人品级差着数层,哪里能叫来这么大的官。 “不可,若是谁来了都报个大官,我们再去请,一来一回耽误多少功夫。” 谢珩轻啧一声,暗骂这小子是个榆木脑袋。 “再小的,我也不认识了。”谢珩嘟囔着,身下的马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,它踱着步,似乎也有些心焦。 忽然,谢珩眸光一闪。 “你是六处的,六处的陈成晨,他也认识我,你把他叫来。” 守卫脸色一沉,“都说了不行。别人还等着进城呢,您哪来的回哪去吧。” 见状,谢珩摸了摸后脑勺,心想回去了定要派人把这个榆木脑袋砍了。 他拉动缰绳,紧接着,马儿嚎叫一声,驮着谢珩奔着城内驶去。 众多守卫连忙拔刀,策马追去,势必要将这个强闯城门的家伙抓回来。 一路上,百姓纷纷退散。 等他们到了主城区时,有不少百姓都认出了谢珩,纷纷讨论着,这位混世魔王又开始作孽了。 “前边的狂徒,你最好赶快下马,跟我们回都城司走一趟!” 谢珩也懒得搭理他们,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奔去。即将抵达时,跟前的店铺忽然窜出一道身影,煞白一道。 谢珩看清是谁,暗骂一声。 我靠! 这次是跳不过去了,谢珩连忙拉紧缰绳,在马即将撞到江宁的时候,终于刹停。 “江小姐,您出门是不带眼睛吗?”谢珩说着,心里压的火也上来了。 江宁看着十分狼狈的谢珩,翻了个白眼:“怎么又是你啊,当街纵马不是一两次了,你这种人,就该去都城司的大牢里面蹲上几天,到时候就老实了。” 谢珩懒得跟她废话,身后还有追兵,他抖动缰绳,却还是慢了一步。 都城司的巡逻人员,基本都聚过来了。 早朝刚被痛批,他们都城司无用,现下竟然有强闯城门的狂徒。 这抓到了,绝对是大功一件。 足够他们在各司面前抬起头了。 众多守卫提刀将谢珩和江宁包裹在圈中,警惕地打量着他们,随后,带头的人率先开口。 “我是都城司六处的队长,赵赫,现在请你们二位跟我走一趟吧!”赵赫边说着,挥手示意。 手下的守卫见江宁是个女子,也不好贸然上手,只是团团围住,示意她也跟着走。 “喂,你们要抓就抓他,当街纵马的是他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江宁辩解着。 其余人却不愿意听她的解释。 谁知道这小公子闯城是为了什么,看样子这俩人就认识,抓了准没错。 立功! 我们来了! 谢珩被众多持刀侍卫监督着下了马,他的待遇却没有江宁好,两个健壮的侍卫压着谢珩,生怕他又跑了。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都城司。 关进大牢时,谢珩脸色铁青。江宁也好不到哪去,她双手抱在胸前,喋喋不休。 “谢世子,我碰到你,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!” “先前在我病重的时候送棺材,如今,害得我被下大狱。” 江宁越说越气,恨不得上手撕了谢珩:“我还约了二殿下喝茶,都是因为你,我爽约了!” 谢珩看了她一眼,眼神十分冰冷。 他想不明白,怎么同样的一张脸,有人就好看,有人就让人厌恶? “谢世子!你赶紧派人送信啊,让你手下来捞人啊。”江宁说着,见谢珩指望不上,扒在大牢的门前,大声喊着:“我是右相嫡女,赶紧放我出去!” 谢珩冷哼一声,也没了办法。 昨夜家中遇袭,他现在都不知道手下还活着没有,此刻又身无长物,连派人送信,都没银子打点。 若说倒霉? 谢珩瞪了江宁一眼,他只觉得自己才是最倒霉的那个。 “别喊了,烦死了。”谢珩幽幽开口。 “我不喊人来,那咱俩什么时候才能出去?” “你是不是傻,你约了二哥喝茶,你突然不见了,他不知道派人找?等他来呗。” 话落,牢房内静了一瞬。 二人大眼瞪小眼,谁也不愿意再搭理对方。 不多时,二皇子楚隋安匆匆赶来,身后跟着都城司的大小官员。 江宁被带走后不久,楚隋安就见到了江宁的婢女,听了事情的大概过后,他直接到了都城司。 起初众人都不相信,下面的人竟然抓了江宁,只能跟着一起来看看了。 一路上,六处的陈成晨心情忐忑。他久久不来,今日难得睡醒的早,来上班就碰上这糟心事。 听说闯城纵马的团伙,是他手下的人抓的... 谁不知道,都城司使就是右相江大人提拔的,若是真抓了江大人的嫡女,六处有多少脑袋够赔的。 一行人浩浩荡荡,站在牢房门口时,陈成晨扒着大牢的门缝,看到谢珩时,脚下一软,差点栽过去。 “这是谁干的!”陈成晨大喊一嗓子。 赵赫挤过人群,恭敬说道:“处长,这两个狂徒,便是卑职亲手所捕!” 狂徒二字一出。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他们的官职都不算小,基本也都认识谢珩跟江宁。 “我去你的!”陈成晨提起衣袍,一脚踹在赵赫身上,直接将他踹翻在地:“我看你像狂徒,赶紧开门,请谢世子和江小姐出来!” 赵赫捡起帽子,也不顾不得戴帽子了,几乎是连滚带爬,掏出了钥匙,将大牢打开。 楚隋安的脸色黑得像锅底。 他看了看谢珩,又看了看江宁。 昨夜长公主府遇刺的事情,他也知道,听说父皇为了谢珩失踪的事,发了好一通脾气。就连护在父皇身侧的玄刃都派出去找了。 谁能想到呢。 谢珩不光没事,还在大牢里蹲着呢... 第三十五章:无需科考 “阿珩,你没事,简直是太好了,父皇派了好多人找你了,快跟我进宫。”楚隋安赶忙说着,上前拉起了谢珩。 谢珩看着楚隋安,又瞥了一眼边上阴着脸的江宁,他凑到楚隋安的耳畔小声说道:“二哥与其是关心我,你不如先关心一下江小姐。” 说罢,谢珩拂袖离去,经过陈成晨身侧,他带走了陈成晨。 “世子爷,您怎么跟大牢里蹲着呢。”陈成晨说着,目光不断瞥向身后,确认没有其他人跟着才放心。 谢珩伸了个懒腰,“谁能想到你手下的人都这么轴,比磨坊的驴还轴,我让他们去找你,不去。” “您跟我说是谁!我第一个砍了他。”陈成晨边说着,不忘提醒谢珩小心门槛。 谢珩摆了摆手,“不用,都是爹生娘养的,砍了多可惜。送到重役司去,修城门得了。” “对了,给我找匹马,我得进宫面圣。”谢珩边说着,脚步加快几分。 …… 皇宫内。 荣帝坐在案前,脸色阴沉。忽然,陈秉泉来报,说是谢珩回来了,他脸色这才舒展。 谢珩刚一进殿,还未下跪行礼,荣帝直接将他拉了起来。 “往后,朕许你不跪。”荣帝边说着,看着谢珩一副难民样子,心疼不已。 刚伤了手,这又遭了夜袭,也不知道这孩子一宿都在哪里躲着。 “舅舅,我没事,这不是刚回来就来见您了。”谢珩说着,张开手转了两圈。 荣帝舒了口气,拉着谢珩到一旁入座。 “说说吧,这是得罪谁了?”荣帝也不知道,这孩子除了花天酒地就是招猫逗狗,能跟谁结下死仇? 听玄刃来报,说是死的刺客都是一等一的高手,谢珩能躲过一劫,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。 “谢珩不知,可能是有人过于憎恨长公主府吧。这群刺客出手狠辣,与当年灭我满门的手法一般无二。”谢珩说着,盯着荣帝的脸。 他估摸着,要么是荣帝派人来的,要么...是定国公?毕竟那张垚刚死,他家买凶也是情理之中。 荣帝脸上的肌肉一颤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接着他用力摔碎了茶盏。 “陈秉泉,怎么办事的,这泡茶都发苦了。” 屋内静谧无声,陈秉泉悄悄收拾着茶盏碎片,抬眸瞥了一眼这两位主子,也不能说什么,只是悄悄退去。 谢珩一笑,“舅舅火气越来越大了,气大伤身。” 荣帝整理了表情,用一种慈父的眼光,看向谢珩的右手,虽包得没有那么厚实了,却也是缠绕纱布,十分惊心。 “阿珩,既然手伤成这样了,半旬后的秋闱,你怕是不能考了。不若,朕许你个特权,直接去都城司上岗,好好查查,到底是谁要害你?” 荣帝说着,话里却是试探的意思。 谢珩眸光一跳,听出了试探,思索一瞬,笑道:“舅舅,我哪是那块材料,案子什么的,我哪有这种本事。” 荣帝点了点头,“倒也是,你这孩子自小也没用过什么脑子,整日都是吃喝玩乐。不若去司册局,负责写写帝京小报?” 谢珩连连摆手。 这司册局,他还真知道。 上辈子,去了械检司,隔壁就是司册局。械检司本身就是闲散的岗位,他隔三岔五就去隔壁喝茶。 那司册局,没啥正事。 要么是写写朝堂风向,要么是写写夸赞荣帝功绩的文章,偶尔还会写一些民间八卦。 无聊透顶,却又太提心吊胆。 旁的还好,若是沾上了荣帝,遣词造句稍有不慎,岂不是洗干净了脖子等他砍头吗。 他才不要。 “舅舅,我胸无大志,只想为朝廷做些微薄贡献,司册局可担着大责任呢。” 荣帝摩挲着串珠,思索一瞬,“哎呀,罢了罢了。等你伤好了,再来禀报朕吧。左右秋闱你也参加不了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。 不用参加秋闱? 那可真是太好了! 既避免了写的文章过于惊世骇俗考不上,又避免了写得太好,漏了自己不是纨绔的事实。 “得了,回家吧,朕听说你府上昨夜着了大火,快回家看看吧。”荣帝挥了挥手,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。 谢珩领命离去。 不多会,陈秉泉匆匆赶来,“世子爷,陛下说您家里遭了大灾,修缮也要不少钱呢,吩咐老奴领着您去库房拿点银子。” 闻言,谢珩眼睛一亮。 荣帝的库房,他早就想去了。最好多拿一点,这样他造反经费又多了一点! “走走走,陈大监,赶紧领着我去。”谢珩边说着,挽着陈秉泉的胳膊,生怕他跑了。 …… 谢珩宫里离开时,背上斜跨着一个锦缎小包袱,里面塞得鼓鼓囊囊。配上他衣摆上的破口,整个人真像是刚刚逃难来的帝京城。 那会子听说自己家被烧了,谢珩心里也像是被火燎了。 等谢珩到家时,门房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到了他跟前,同时不忘高呼:“世子爷回来了,世子爷回来了!” 谢珩点了点头,没再耽搁,加快了脚步。等他到了自己的院子时,昨夜的残局早被收拾干净了。 湿漉漉的玄砖铺贴在地上,每块砖石都格外干净。若不是昨夜他也在现场,恐怕绝对看不出昨夜曾经发生了什么。 “来人。”谢珩环顾四周,开口叫人。 想象中的影卫并未现身,等来的只有一阵冷风,谢珩浑身一震激灵,他心中隐约升起不好的念头。 墨毫和白砚.... 这时,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。 谢珩转头望去,墨毫跪在地上,恭敬向他行礼。 “主子,我就知道沈姑娘将您就走了。您回来就好。”墨毫边说着,声音有些哽咽,“其余的影卫,都战死了。” 谢珩虽早有预感,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。可经过墨毫的嘴巴证实,谢珩还是有些震惊。 他的影子共有十一人,先前潜走三个去了边国,商谈战马和军械的事情。 又派去保护萧何的两个,派去永州送信一个,剩下的六人都守在他的院里。 现下,莫不是六人都战死了? “都死了?”谢珩问道。 墨毫重重点头,随即开口:“那伙刺客共来了六人,均是一等一的高手。昨夜,属下死战,还是放跑了两个,主子恕罪。” 谢珩深吸一口气,闭上双眼。 秋风萧瑟,吹响了院里的海棠树。 “你辛苦了,墨毫。”谢珩将他从地上拉起来,随后小心问道:“那,白砚呢?也死了?” 不等墨毫开口,小院的大门口,白砚拄着拐杖,两步一哆嗦,缓缓挪动着。 “没死呢,我还在呢。”白砚嘴比腿脚快,他忙说着,使出全力挪着,可偏偏背上的伤口扯着他,限制着他的动作。 第三十六章:她不会死了吧 “主子,”墨毫看着一瘸一拐的白砚,直接笑出了声:“这小子是个有能耐的,背上好长一道口子,从受伤到上药,一声都没吭。” “咱们府上的医士都夸他是条汉子!” 话落,白砚看着墨毫,眨了眨眼。 他那是不想出声吗? 那不是毒娘子给他毒成哑巴了吗! 挨那一刀的时候,白砚疼得要晕死过去了,可偏偏他不能叫,硬是挺到刺客走了。 三人互相搀扶,从院里挪进了正屋。各自入座,如同冷面石塑一般。 谢珩将包袱扔到白砚跟前,微微挑眉:“陛下赏的,白砚不是最爱数钱吗,数数吧。” 白砚拆开包裹,冲天的金光几乎要晃瞎了他的眼。他拿起一把金锭子,捧在手中猛吸一口。 “主子,见了钱我的伤口都不疼了!神药啊!” 谢珩终于笑出了声,心情缓和了不少。他整理了表情,认真开口:“这一次,影子几乎全军覆没,墨毫,你得去帮我弄几个死士了。” 墨毫认真点头。 昨夜的刺杀确实让人心惊,他们损失了六个影卫,才勉强抵挡住了刺客的攻势。若是这种规模的刺杀再来一次,只怕是难以抵挡。 “主子,今日天明后,我查了一下刺客的尸体,并未发现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。”墨毫边说着,脸上有些失意。 谢珩脸色也跟着阴沉下来。 但他想着,不是荣帝,就是定国公家,除了他们两派,应该没有人会在现在就要置他于死地。 “啧...”谢珩轻啧一声,抬手按压着眉心。 “咣当——!” 银灰色的金属徽章落在桌面上,谢珩跟墨毫盯着那徽章,又扭脸看着白砚。 “昨晚上我趁乱从刺客身上拽下来的。”白砚咧嘴一笑。 银白的徽章仅指甲盖的大小,表面拉丝的工艺看起来十分精致,正中有个凸起的‘幽’字。 “幽雨楼!”谢珩惊呼出声。 这家杀手组织,在江湖上享有盛名,人头换赏金。 上一世,谢珩造反前,曾经找过幽雨楼。以六百金的价格,买了江宁的命。 本想着让楚隋安慌神,松懈皇城守备,却没想到楚隋安心比石头还冷,得知妻子死讯还能去守城门。 “主子,这两日我整备一下人手,亲自去抄了幽雨楼。”墨毫说着,拳头攥紧。 谢珩摇了摇头,眼底划过一丝狠厉:“先不急,幽雨楼都是人才,给钱什么活都干,既然有人能在幽雨楼下单杀我,那咱们也能下单杀他们。” “等咱们用完了这把刀,然后再算昨夜的帐。” 话落,三人相视一眼纷纷点头。 谢珩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。 敢下单要他的命,对方也得做好被挫骨扬灰的准备。 …… 三日后,长公主府的潇湘苑修葺完毕。 华锦缠着谢珩,让他一同来给房子掀幕。二人手腕着手,站在银桂树下,身上的衣袍是同一匹锦缎裁的新衣。 风拂过,银桂飘落,他们的衣摆同时摇曳。老远一看,不知道的,还当他们是心心相印的佳偶。 “世子,真是可惜了,您送我的粉琉璃,在大火里化成了汤水,嵌在地板上不成样子。”华锦嘟了嘟嘴,搅动着手帕。 谢珩今天的心情不错,看着华锦,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,“再差人买就是了,不就是一串粉色的琉璃。” “嗯,那等您想出门了,咱们去金水街好好逛逛。”华锦说着,浅笑一声,头上的珠钗叮当作响。 等吉时到了,管家揭了幕。谢珩找了个由头,离开了潇湘苑,随后带着墨毫出了门。 如今荣帝开了口,免了他的秋闱,谢珩除了养手伤,就是出门游荡。 上个月派出去购置战马和军械的人,昨夜已经悄悄回京,发了信号,约谢珩在春禧楼见面。 谢珩的马车在街上走着,老远还有几个穿着朴素的人在悄悄跟着。 “主子,好像有尾巴。”墨毫坐在谢珩边上,用剑柄掀开帘子。 谢珩手中翻着一卷书,是时下京中爆火的话本子。他点了点头,没太往心里去。 幽雨楼既然接了单,绝对没有不了了之的情况,现在出门有尾巴也正常。 不过嘛,这次的尾巴并不是幽雨楼,反倒是荣帝的亲卫玄刃。 “主子,咱们还要去春禧楼吗?”墨毫有些紧张,随时准备迎战。 谢珩翻书的手顿了顿,浅笑出声:“看把你吓得,是玄刃。幽雨楼不会白天出门杀人的,放轻松,深呼吸。” “呼——!”墨毫长舒一口气。 片刻,他反应过来了。 玄刃。 那不是荣帝的亲卫吗! 他们今天出门可是反贼接头,这断然不能让他们看见啊! “对了,永州那边,火铳有进展了吗?”谢珩悄声问着,顺手将话本子丢在一旁。 墨毫摇了摇头,同时取出一封信。 今早天色还暗时,去永州的影子回来了,带回了何金凯的回信。 谢珩粗略看了看,大致的意思还是需要时间。那火铳的构造属实玄妙,单看模样和描述,实在是难以凭空捏造。 对这种说法,谢珩也理解。他第一次听江宁讲火铳的概念时,也跟何金凯的反应差不多。 想到这,谢珩从随身的内兜取出一本小册,巴掌大的本子,不是很厚。上面的每一页,记载着满满当当的内容。 其中很多东西,谢珩都感到有些陌生。翻来看去,他也就看中了火铳。 “咳咳...”谢珩咳嗽两声,憋得脸色有些红。 自从吃了沈真配的解药,谢珩身上总有说不出来的感觉,有时候冷,有时候热。 若不是沈真那夜拼死了救他。 他到现在都还得怀疑下,沈真到底给他吃了什么东西。 “沈真还没过来拿钱?”谢珩开口问道。 墨毫摇了摇头,“除了那夜沈姑娘过来送药,属下也再未见过她了。金水街的铺子,也有三日未开张了。” 话落,马车内一片静谧。 谢珩敲打着小几,发出‘笃笃’的声响。 沈真那么爱钱,流水样进钱的店铺,却多日未曾开张。 莫不是? 谢珩心头微动,有些担心沈真的情况。那一夜,沈真的伤势确实不轻。 “墨毫,你说她不会死了吧?” 第三十七章:封楼 “阿秋!” 沈真躺在床上,正在看书,她的脸色苍白,连带着嘴唇上也没了血色。 “真真,我一直没问你,这次接的什么单子,怎么伤成这样了?”沈幻手中端着汤药,搅动着药液,随意问道。 沈真扬起嘴角,笑着接过了药碗:“就是个保护人的活,我这伤没大事,你别问了。” “可...” 不等沈幻说完,沈真已经仰头干了整整一海碗的药。她眉头紧锁,眼中泛着泪花。 “好了,哥哥,我喝完了,你赶紧出去吧,我要睡觉了。”沈真钻入被窝,翻了个身,紧紧闭上双眼。 久久未能听到脚步声。 她忙招手,示意沈幻赶紧走。 “真真,咱们现在的钱已经攒了很多了,不日就能重建牵机阁了,往后你不必出门接单了。”沈幻声音低沉,情绪也有些低落。 这些年,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。 若不是揣着重建牵机阁的念头,八年前的雪灾,他们两个可能已经冻死在路边了。 “你好好休息吧,我走了。”沈幻缓慢起身,离开了这间屋子。 等沈幻走了,沈真猛地坐起,紧锁着眉头,张开嘴不断哈气。 也不知道沈幻用了什么药材,这碗药当真是苦得要了命。沈真在屋里寻摸着,抱起水壶赶忙喝水。 “噗——!” 水刚下肚,紧接着沈真就吐了血。她用手背擦着血,忙搭脉,查探自己的情况。 她的内息比半月前乱了不止一点。 以往是潺潺小溪,如今倒是汹涌海浪一般。 …… 夜幕降临,春禧楼内。 乔诗诗在一楼唱曲,吸走了众多客人的注意力。无数看客手上挎着花篮,一朵朵向着舞台丢去。 谢珩在四楼,俯在栏杆上,看着一朵朵打赏的花,直感叹白砚是个做生意的天才。 一朵花十两白银,这么一宿扔下来,流水就能达到数两金。 若不是珍惜乔诗诗的羽毛,谢珩都想让她天天上台唱曲了。 简直是财星坠世了! 看得乏味了,谢珩回到包间内。独自喝茶,同时等待着影子过来。 ‘笃笃——!’ 敲门声响起,墨毫带着三名影卫进来。三人一进屋,同时跪下。 “主子,是我等回来迟了!”影卫齐声说道。 谢珩挥了挥手,“不干你们的事,这笔账该算在幽雨楼头上。若是你们在,没准也折进去了。” 谢珩继续说道:“战马和军械的事情,办的怎么样了?” 谢壹开口回应:“主子,赵国那边倒是能卖,只是价格有些虚高。” 边说着,谢壹将随身的佩刀放在桌上,“我查过了,这是赵国御南军的军械,质量上佳。” 谢珩看着这把刀,点了点头。 上辈子,他造反的兵器除了来自检械司,还有一部分便是在赵国买的。重生回来,提前知道了赵国的‘通敌’人物,随即派了谢壹过去。 如今,谢壹跟赵国那边交情不深,报价虚高也正常。 诛九族的买卖,要是白菜价倒是奇了怪了。 谢贰面色尴尬,开口说道:“主子,属下办事不力。安南国那边,倒是防备森严,战马的渠道属下没有找到。” 谢玖从兜里掏出了小瓷瓶,将其搁在了桌上:“主子,这是您吩咐的,南疆创药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,这一趟出去,只是先趟趟路。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将这活一次性办好。 “哒哒哒!!!” “啊!” “你们是什么人,竟然敢闯春禧楼!” 楼下陆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中间夹杂着楼下的惊叫和喧闹。 四楼的包间内,谢珩跟影卫面面相觑,同时紧张起来。 他这春禧楼,面上工程做得极好。 各司各局,该打点的一样不落,听这情况,是有人来封楼了? 谢珩拎起酒壶,将酒倒在自己身上,拍了拍脸颊,走出了房门。 刚出门,便被人堵在屋里。 “谁啊!本世子在这呢,竟然扰了我的兴致!”谢珩眯着眼,语调拐着弯,配上冲天的酒味,怎么看都是喝大了。 门口的走廊上,六七名身着都城司制服的小吏,每人脸色铁青,手掌按在腰间,佩刀随时都能出鞘。 见是谢珩,他们面面相觑。 前几日,谢珩纵马闯城门,被六处当成狂徒抓了之后,上面下令,让他们好好认清贵人们的脸。 现如今,谢珩等一众王孙贵胄的大头像,就挂在都城司的墙上。所有人经过,都能将他的脸烙进心里。 “队长,咱们还..还要请他走吗?”一名小吏面色犹豫,请命似地询问队长祁鹰。 祁鹰虽也不愿得罪谢珩,可封楼是上面的意思,他也不能不做。 祁鹰心中暗自叹息,只恨自己是个寒门出来的末等人,如今要硬着头皮接这种苦差事。 “谢世子,今日,春禧楼怕是不能开张了,您收拾收拾,回府上吧。” 话落,谢珩嗤笑一声,“什么意思?撵我走?” 话落,走廊内十分静谧。 跟在祁鹰身后的其他小吏,几乎是同时在心里给他默哀。 都城司上下谁人不知,前几日将谢珩抓进大牢的几个已经被派去了重役司? “为什么封楼?”谢珩边说着,抬手按着眉心。 祁鹰面色为难,左顾右盼后,开口说道:“谢世子,借一步说话。” 二人进入屋内,等房门关闭后。 祁鹰当即跪在地上,恭敬说道:“世子,今日之事,绝非祁鹰和弟兄与您为难。实在是科考在即,上面下了命令,要求停了众多歌舞铺子。” 谢珩没有正眼看他,斟茶喝水,看不出一丁点情绪。 “咔嚓——!” 细碎的声响,从房间的角落传出,谢珩和祁鹰几乎是同时,转头看向紧闭的衣柜。 “世子,恐怕是有贼人,您先离开。”祁鹰边说着,手掌抚上佩刀。 还未等谢珩说什么,祁鹰已经蹿上前去,拉开衣柜,瞳孔放大! 里面哪有什么刺客歹人。 里面的一个姿容俏丽的...男倌。 谢珩都已经做好了掏迷药的准备了,看到站在衣柜里的谢玖,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 刚才都城司的人来得太快,墨毫跟其他两个走了,留下谢玖来不及离开,他只能钻进衣柜里了。 此刻,谢玖衣袍凌乱,任谁看了不会脑补些奇怪的画面。 “抱歉...世子,打扰您了。”祁鹰言语磕绊,边说着,关上了衣柜的门,“您,您尽快收拾,卑职还要去清查其余客房。” 话落,祁鹰一阵风似地逃离了这间天字包间。 谢珩满脸黑线,将谢玖放了出来,“你这,成何体统,本世子的一世清誉...都毁在你手上了。” 谢玖面色尴尬,“主子,我也实属无奈,只能出此下策了。” 第三十八章:尽我所能 当夜,全帝京城的歌舞铺子封了十成。 清早,谢珩坐在饭厅内吃着饭,谢玖在边上帮忙布菜,墨毫则在汇报探到的消息。 “夜禁,这劳什子规矩,谁定的?”谢珩有些不解。 在他的记忆中,别说是临近科考搞夜禁,就是上辈子东宫进了幽雨楼的刺客,也没听过夜禁啊。 “好像是二殿下提的。他说咱们府上最近遭了刺客,外加临近科考,综合考量决定得肃清一下帝京城。” “其实不光是歌舞铺子,另外的各式店铺都在进行肃清,有异常的全都歇业。” 听完汇报,谢珩心中了然。 但他就是有些气不过,凭啥停他的春禧楼。他楚隋安知道春禧楼歇业一天,少赚多少银子吗? 这跟从他兜里抢钱没区别。 “烦死了。”谢珩嘟嘟囔囔,也没了吃饭的心思,干脆挥挥手,让谢玖把早餐撤下去。 如今到了七月底,这天气整日闷得人难受。 谢珩躺在摇椅上,手中正在看话本子。他跟前摆着个巨大的冰桶,谢玖手上抡着巨大的蒲扇,催动着内力使劲扇风。 “主子,来客人了。”谢玖边扇风,听到远处的脚步。 谢珩翻书的手一顿,抬头瞥向院门的方向,挥了挥手,谢玖便隐入暗处。 不多时,客人终于到了跟前。 看着翟深,谢珩有些意外。虽然先前有过短暂的师生情谊,却也没亲近到让他登门的程度。 “翟夫子。” “听闻世子遇刺,在下来看看世子。”翟深边说着,将手上的油纸包搁在小几上,同时打量着谢珩的院子。 “劳您挂念了。”谢珩点了点头,同时给翟深斟了杯茶,“翟夫子只是来看看我?” 翟深一笑,“什么都瞒不过世子的眼,确有一事。” 谢珩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但他既然已经到了长公主府,也不好直接将其撵走。 “翟夫子请讲,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,定会相助。” “今年的秋闱,陛下命我任编题官。可翟某在京中毫无根基,也不知谁可用,谁不可用。” 闻言,谢珩手上的茶盏差点没端稳,倾洒出的茶水落在他手中的纱布上。 “翟夫子,甄老是您的老师,这个问题,您似乎该去问他。” 翟深点了点头,却面露难色:“老师病了,为了这事我也不好开口。” 谢珩抬手摸了摸额头,干脆躺回摇椅上,晃动着,冷不丁开口:“夫子您是陛下调来的天兵,我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,哪里能给您解惑。” “不若,夫子出门左转,去左右二相府上?那两位,肯定欢迎夫子。” 翟深眉头依旧紧锁,他看着故作顽皮的谢珩,无奈摇头。 “世子,我读过你幼时所做的文章,也见过你那篇焚蝗。能由此见解,我不信你真如表象般顽劣。” “我从小城来,虽承了陛下的东风,但在乡试州试上也吃过不少苦头。如今轮到我站高位,我自然不想跟那些世家同流合污。” “今年的这届秋闱,我只想尽我所能,在编题上尽可能公平,尽可能保密。” 话落,院内十分安静。 谢珩没有接他的话茬,悠荡着摇椅,竹木的接口不断摩擦,吱嘎作响。 “谢世子,你出身高贵,头脑也是上佳,为何要装作纨绔,不就是不想参与各派党争?” “可你能装多久,难道要耳聪目明,看着各派争斗,旁观一生?” 谢珩摇晃着椅子,悄声侧目看着翟深喋喋不休。 忽然,谢珩嗤笑一声,“翟夫子,您真是高看我了。” “幼年的文章,不过是孩童呓语。至于前些日子的焚蝗,也只是我糊弄事写的,算不得数。” “你也看到了,如今我府上独剩我一人,我的日子过得还算潇洒快乐。” “至于你说的拯救天下学子,给他们公平,我没有那个能力,也没有那个心思。” 话音甫落,翟深猛然起身,“难道你要带着清醒,看着我朝被世家支配,无所作为的消沉一生?” 谢珩重新续了杯茶,淡淡点头。 他自幼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推翻楚氏的政权,给父母报仇雪恨。 治国之道他学了不少,他也知道,水能载舟亦能覆舟。 可科考这条路,黑了这么多年,也不差最后这段日子了。 给天下学子公平? 这个念头谢珩有过,不过这件事,谢珩打算自己登基之后再办。 谋反前,什么党争站队,什么天下万民,干他屁事。 “翟夫子,天色不早了,我的爱妾还等着跟我出门逛街呢,你要同去吗?”谢珩说着,目光瞥见了院门外闪过的一片衣角。 “谢珩,你...”翟深有些失望,也有些愤怒。 谢珩却不愿跟他多说,笑着唤了一声锦儿,紧接着华锦才从院外进来。 “锦儿,我们走吧,听说金水街新开了家胭脂铺。”谢珩牵着华锦的手,眉眼间满是温柔。 华锦一怔,谢珩眼里那种宠爱的眼神,她入府两年从未见过。顾不得多想,她赶忙攀上谢珩的手臂,像个八爪鱼,紧紧挂着他。 “世子,刚刚那位大人,妾从未见过呢。”华锦边说着,不断侧目,看向翟深。 “太学的夫子,听说我遇刺了,过来看看。”谢珩边说着,领着华锦出了府。 他们走后不久,翟深也离开了长公主府,出门时脸色阴沉,乘坐着自己的小马车,去了平阳伯府。 这家虽然已经没落,但平阳伯府的老夫人,母家是荣阳赵氏,虽是百年世家,却从未在科考中使手段。 算是清流了。 翟深想着,谢珩不肯指路,他只能去看看能否借上荣阳赵氏的力。 …… 平阳伯府内。 赵夫人正在作画,画上的幽兰姿态挺立。在她跟前,女儿萧如玉正在帮她研墨。 “如玉啊,你哥哥这一走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。”赵夫人说着,手腕一转,一缕青叶舒展开来。 “你也不小了,尽早成婚,找个夫家庇护着你才是正途。” “母亲!你若是再逼我,那我干脆一根绳子吊死算了。”萧如玉脸色阴沉,干脆将手中的墨条撇下。 “你看你,一说就急。”赵夫人不敢再逼她,只能松口,“罢了罢了,等你哥哥回来,让他给你做主吧。” 二人正说着话,下人来报,说是太学的翟大人求见。 第三十九章:一家子蠢货 赵夫人心中暗忖,猜测着翟深登门的意思。前些日子,她远远见过翟深一眼,面容俊美,气质出尘。 虽说出身不太好,可... 赵夫人瞥见萧如玉,嘴角微微扬起,感叹老天眷顾,赶忙让下人去请翟深进来。 不多时,翟深匆匆抵达。 赵夫人让人看茶,同时打量着翟深,频频点头。这样的青年才俊,赘给她家,当荣阳赵氏的女婿也够格。 “翟大人,年方几何?家中还有什么人,订婚没有,有没有相看的闺秀?”赵夫人连珠炮一般,一股脑将话全都问出来了。 “噗——!” 萧如玉嘴里的茶全都吐了出来,她赶忙用手帕擦嘴,同时给母亲去了个眼色。 同时,翟深也咳了两声。他赶忙起身,回答着赵夫人的问题,最后不忘说一句:“赵夫人,翟某此次登门,是为公事。” 听到公事,赵夫人没了先前的热络,屏退了下人,又将萧如玉也送了出去。 “那是我误会了。”赵夫人说着,眸光精明,扫量着翟深,“陛下亲口调来的能臣,竟然还有求到我府上的时候,闻所未闻啊。” 翟深一怔,他调到帝京,确实是陛下钦点。可明面上,众人都当他是甄近山的远房亲戚,所以才能调来。 这赵夫人,是怎么知道的? “哈哈,小翟大人,说到底还是年纪小。”赵夫人边说着,点了点头,“往后在人前,可别把心思都挂在脸上。” “你既说是为了公事,那求的应该不是平阳伯府,而是我娘家荣阳赵氏?” 翟深点了点头,“正是,赵夫人,请您牵个线。” 赵夫人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珠翠,却叹了叹气,“荣阳赵氏无意参与党争,况且,你一个外人,我凭什么帮你?” “不若你娶了我女儿,如果是我家的女婿,什么事不好说?” 门外,萧如玉听着,面色焦急,她四下寻摸着,恨不得一棒子将翟深打出去。 嫁给这么个文绉绉的小官,不如找根绳子吊死算了。 不等萧如玉破门而入,堂屋的大门被人拉开,翟深脚步匆忙,却也不敢抬头看萧如玉一眼。 看着翟深落荒而逃,萧如玉心里忐忑,生怕这软骨头为了什么公事,真的答应了母亲。 萧如玉想起哥哥临走的嘱托,让她有事就去找谢珩,虽说谢珩也是个纨绔...不过,若是母亲真给她订婚,她也没辙。 她脚步匆匆,去马厩牵了马,朝着长公主府奔去。 …… 不多时,谢珩跟华锦逛街也回来了。刚一下车,府上的下人就把萧如玉来访的事情说了。 谢珩背后一凉,侧目瞥见华锦正在瞪着他。 “锦儿,家里来客人了,你先回潇湘苑。”谢珩边说着,挥了挥手。 华锦也不是聋的,萧小姐三个字,她可是听得清楚明白。 “既是来了女客,世子一个人去见,传出去了,不知道旁人会怎么想呢。”华锦说着,攀上谢珩的手臂,几乎是拽着他,一同去了正厅。 正厅内,萧如玉早已等候多时。 今日她依旧是假小子样的打扮,黑色劲装上绣着织金纹,她来了长公主府也不见外,大马金刀往那一坐。 老远一看,谁能看出她是个女的。 华锦看到萧如玉松了口气,明知故问道:“世子,不是说有女客来了,怎么是个小公子啊?” “平阳伯的妹妹,从小就这副打扮。”谢珩说着,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华锦:“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,回你的院子去吧。” 华锦点了点头。 左右她跟过来,也就是想看看是什么人。排除了形迹可疑,或者是要入府做当家主母的,其余的,谢珩想见就见去呗。 “萧如玉?”谢珩惊呼,眼眸微眯,“你来干什么?” 萧如玉看见谢珩,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。 “我哥哥说了,有事就找你。现在我有事,你得帮我出个主意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。 好歹跟萧何一同长大,他的妹妹,就是谢珩的妹妹。只要不是天塌下来,什么麻烦摆不平? “说吧,是打伤人了,还是招了什么麻烦?”谢珩边说着,入座主位。 “我娘想让翟深娶我,要不你帮我把他弄死?”萧如玉说着,眼中有些期待。 谢珩身子一软,差点从凳子上滚落。 她在说什么! 翟深好歹是个小官,又不是菜场的萝卜土豆,说杀就杀,没王法了? “你俩有仇?你的要求还能迂回一下吗?” “没仇,但他要是答应了我母亲,那就有仇了。”萧如玉说着,思索一瞬,“若是真要我嫁给他,那我可就一根绳吊死了。” “胡闹,你死了,我怎么跟你哥哥交代。”谢珩赶忙劝着她,又问了问这件事的其他细节。 听了来龙去脉,谢珩心中明了。 以他对翟深的了解,这小子也不是卖身换资源的人。上辈子,直到谢珩起兵谋反,翟深一直独身,并未成婚。 萧如玉这小丫头,肯定是多虑了。 正当此时,门外传来惊呼:“主子,不好了!” 紧接着,墨毫匆忙进门,他看到萧如玉时,明显有些意外。 谢珩瞪了墨毫一眼,墨毫将话咽了回去,屋内霎时安静。 萧如玉目光扫量着二人,虽然不知道这主仆二人,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却隐约感觉这事跟她有关系。 “看来这消息不方便我听?”萧如玉边说着,起身离开:“谢珩,既然你说那翟深人品不错,不会用婚约换资源,那我也放心了。” 说罢,萧如玉快步离开。 等房门关闭后,墨毫取出密信,神色焦急:“主子,平阳伯遇刺失踪了,这是谢拾传回来的。” 谢珩攥着密信,目眦欲裂。 信中提及幽雨楼。 前些日子,谢珩还没有十足把握怀疑定国公府,如今看来,买凶杀他的,就是定国公府。 “砰——!” 房门被人推开,萧如玉逆光站在门口,她快步走向谢珩,一把夺过了密信。 “我哥哥...失踪了?” 谢珩哑然一瞬,“现在来看,是这样的。” 萧如玉眸中含泪,她攥紧拳头,转身就走:“拜托世子派人知会我母亲一声,我要去北地找我哥哥。” 她边说着,脚步轻快。 谢珩赶忙使了个眼色,墨毫瞬间懂了,一掌便将萧如玉劈晕过去。 “主子,这,咋整啊?”墨毫扶着萧如玉,似乎是端了一颗烫手的山芋。 谢珩重重叹息,心里的火怎么也压不下去,一掌扫落桌面上的东西。 定国公府真是一家子蠢货。 杖毙张垚的是荣帝,他们不买凶杀荣帝,揪着他跟萧何当番邦狗磋磨? “将萧如玉安置在府上,让谢玖守着她,别让她出去闹腾。萧何遇刺的信息,暂时还不能让赵夫人知道。” 说罢,谢珩挥了挥手,墨毫扛着萧如玉走了。 静下心来,谢珩想着对策。 定国公府上下,约莫有一百余口,若是灭了他全家,现在手上的人手怕是不够。 忽然,谢珩想到了翟深。 这次科考,翟深一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,如果能借由科考舞弊这件事,把定国公府框进去。 无论他家是否清白。 荣帝绝对会处理了定国公府。 第四十章:不过是死了几个护卫 当夜,谢珩趁着夜色,悄悄去了翟深的府上。 二人相见时,翟深有些意外。 “谢世子,深夜登门,莫不是约我出门吃酒?”翟深调侃似问道。 谢珩眸光清明,语调严肃:“翟夫子,我考虑了一天,忽然觉得,我应该帮帮你。” 翟深一怔,揣测着谢珩忽然改变心意的缘由,想破了头,也想不出个所以然。 “哦?” 谢珩从怀中取出一册名单,上面详细划分了朝堂上的势力,以及附属官员。其中,右相和左相两党并立,另有定国公独树一派,跟着几家拥护他的。 谢珩自行入座,毫不见外,“若说用人,本届科考,定国公麾下的人,你是一个也不能用。” 翟深翻看着名单,越看心越凉。 偌大的朝堂,竟然找不出几个清流之臣,这些官员之间关系盘根错节,你是我的连襟,我是你的表亲。 先前,被赵夫人回绝后。 翟深自己拟了一份名单,上面是他自认为能用的人,平时的官声不错,想来不会掺和科考舞弊。 可现在看来,竟然有大片重叠。 他不敢想,如果没有谢珩的帮助,他得放进来多少歹人! “有一人,我建议你用,不知你敢不敢用。”谢珩说着,手上盘捻一串翡翠珠。 “你说。” “永州州丞,杜渐微。” “杜渐微?我知道他,官场盛传,他在秋闱上写了篇痛批世家的文章,以文不对题被取消了资格。” 谢珩点了点头。 事情确实如此。 杜渐微今年三十二岁,早年因为痛批世家的文章,被取消了科考的资格,后被谢珩收拢,秘密送去了永州,运作一番让他成了州丞。 “永州,如果我没记错,是你的封地吧?”翟深反应过来,随即说道。 “嗯,但这不妨碍翟大人用他,不是吗?”谢珩说着,端起茶盏,吹去浮沫,皱了皱眉:“翟大人,改明我派人给你送点好茶。” 谢珩将茶杯搁下,拂袖而去。 他并不关心杜渐微是否会被录用,搬出杜渐微,也只是想让翟深觉得,他做这事,是有利可求,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贤名。 …… 两日后。 帝京城内人头攒动,多了不少外地来的生面孔,他们三两成群,手中书不撒手。 谢珩坐在酒楼内,跟前是刚从永州过来的杜渐微。 “世子,您把我调过来,莫不是想让我泄露考题?”杜渐微表情冷峻,眉宇间带着揣测。 谢珩摇了摇头,“顺手的事。怎么样,你见过翟大人了吧?” 杜渐微松了口气,却还是不敢将心收回腹中,“世子,虽然您对我有知遇之恩,可若您真要我漏题,那是万万不可的!” 看着杜渐微一副壮士赴死的模样,谢珩嗤笑出声。他早知道杜渐微是个轴货,这些年的谋反计划也从未他带他。 透过杜渐微,谢珩仿佛看到了老年的翟深,一样正的发邪。 谢珩打趣道:“杜大人,若是怕我挟恩图报,不若现在就启程回永州算了。” 杜渐微面露犹豫,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时,谢珩赶忙开口:“得了,回太学吧。我没那种心思。” 等杜渐微走后,谢珩俯身压在酒楼的栏杆上,看着繁华街道,轻啧一声。 今日他来味仙楼,跟杜渐微见一面只是捎带手的事,等会的一位才是重量级嘉宾。 可左等右等,谢珩都有些困了,那人也未到达。 “吱嘎——!” 房门被人拉开,紧接着一角黑袍钻入屋内。长及脚踝的黑斗篷,宽大的帽子遮蔽来人的面容。胸口坠着一枚小巧的银色徽章,表明了来人的身份。 “灵玉公子?”黑袍人嗓音沙哑,面具之下的眸光闪动,显然是认出了谢珩。 谢珩笑着点头,同时扯下腰间的荷包,随手一掷,荷包准确落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 “左右你幽雨楼只是为了赚钱,赚谁的不是赚呢?”谢珩靠坐在栏杆上,拉起衣袍擦拭着手上的匕首。 黑袍人有些愕然。 行走江湖多年,头一次见被追杀的事主主动传信找他们见面。 “哦?世子心胸如此宽广?我们杀了你府上那么多人,竟然还能跟我们谈合作?” “不过是死了几个护卫,算什么呢。”谢珩面上带着笑,可握着匕首的手已经用了十成的力道。他强压着心里的火,笑盈盈道:“幽雨楼都是人才,我很欣赏你们。” 黑袍人没再发出疑惑,落座后将荷包打开,其中金灿灿的锭子,每一枚都足有十两。 “谢世子,您这是想买谁的命?”黑袍人问。 “我舅舅。” 话音落地,屋内静谧无声。 “谢世子,莫不是认真的?”黑袍人说着,却见谢珩表情依旧,冷淡如冰。 黑袍人像是在看疯子,连忙将手上的荷包丢了,生怕谢珩赖上他了:“这活太大了,我们幽雨楼接不了。” 谢珩嗤笑一声了,“使者,跟你开个玩笑而已。那钱,是我的买命钱。” 黑袍人久久未能开口。 幽雨楼的规矩,靠人头拿钱。这么多年,除了十六年前的一单失了手,至今还是空头单,再没有接了单子不干活的情况。 如今谢珩愿意花钱买自己的命,那...定国公府张蜀,怎么跟他交代呢。 这事传出去了,幽雨楼的声誉怎么办。 见他犹豫,谢珩知道这件事有得聊。毕竟他跟幽雨楼也没仇,给了卖命钱,他们总不能还杀他吧。 定国公府再有钱,能比他这个反贼有钱? “谢世子,您这一单,我得回去跟楼主汇报。”黑袍人说着,匆忙离开包间。 这时,墨毫从暗处走出,望着黑袍离开的方向有些不解。 “主子,幽雨楼的人都现身了,咱们为什么不做了他。杀一个解解气也行啊。” 谢珩嘴角微微抽动,有时候他都在想,是不是当年墨毫躲在池塘里,把脑子洇坏了,所以才轴轴的? “幽雨楼杀了我六个影子,这么大的仇,只杀一个怎么够呢。”谢珩边说着,眼眸微眯,“对了,各府最近收了多少学生?” 第四十一章:科考在即 科考在即,进京的考生基本都在奔走,寻找一个能够帮忙站台的老师。 京中这么多官员,稍微有点实力的,早已经被考生挤爆了门槛。 至于左右二相,两位权力巅峰的大人物,那就更不用提了。 这一次,谢珩倒是有心帮翟深一把,这些舞弊的,走后门的,收集好了证据,打包全都给他递过去。 最好让前朝洗洗牌,谢珩造反之后用人也顺心点。 现在这帮老头子,拉帮结派,稍有不顺心的,就要联合谏言。 墨毫点了点头,取出小册:“右相大人新收了四个学生,另外还有八个学生、门客,今年也会参加秋闱。” “左相大人倒是不比往年,府中大门小门全部落锁。但是有七个外地的亲戚,昨天刚刚进京,估摸着也是来参加秋闱的。” “……” 一盏茶过去,墨毫将情况全部汇报完毕。 上辈子,这段时间谢珩正在挑灯夜读,自然没有过多关注秋闱舞弊,这么约定俗成的事情。 但现在一看,倒是比他想象的黑暗了不少。 也难怪,世家独大这么多年。 “萧如玉怎么样了,还闹腾吗?”谢珩踹起册子,开口问道。 自从将萧如玉打晕后,他派人去了平阳伯送信,说萧如玉患了急症,不易挪动见风,秘密留在长公主府养病,赵夫人也放心谢珩,这才没有露馅。 墨毫面露难色:“主子,要不您去看看呢....” …… 长公主府,海棠苑。 这处院子位于整栋宅院的东南角,十分幽静,平时客人来了都会安置于此。 紧闭的房门难以遮挡屋内的声响。 萧如玉被宽足二尺的布条,旋转缠绕,包裹成了蛹形,此刻正躺在床上不断挪动。 “谢珩你王八蛋,放我出去,我要去北地找我哥哥!” 谢玖一脸生无可恋,耳中塞着棉花,怀里抱着剑,如同木桩子,站在床边盯着萧如玉。 自从主子把这个苦差事交给他,他已经熬了足足两日了! 萧如玉一心就是去北地找哥哥,他们也只能出此下策了。 又是平阳伯的妹妹,不然早就喂上一碗昏药,就让她睡去吧。 “大小姐,您别闹腾了,我们主子说了,您什么时候想通了,脑子清醒了才能放开你。”谢玖拔下耳塞,劝阻道。 忽然,房门被人敲响。 白砚探出脑袋,看了一眼谢玖,神神秘秘地将他招到门口。 “怎么了?”谢玖问。 “她吵死了,你给她打晕过去吧。”白砚说着,眉头紧锁。 这座海棠苑,除了萧如玉被安置在了正屋,旁边的东厢房就是白砚养伤的地方。 萧如玉整日喊叫,连带着他也睡不好觉,这两日,他的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。 谢玖摩挲着下巴,思索着可行性,随即摇了摇头:“人家是平阳伯府的小姐,打晕不太好吧?” 白砚无奈叹息,默默离开,同时喃喃自语:“可惜啊,要是沈小姐在就好了,给她毒成哑巴就清净了。” 微风卷过,院中的海棠树簌簌作响。 谢珩走进院中,老远就看到了正在缓慢挪动的白砚,赶忙让墨毫去帮他一把,自己则是去了萧如玉的屋子。 进入屋内,萧如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,“谢珩,你王八蛋,赶紧把我放开!” 谢珩不紧不慢,随手拉动椅子,就这么坐在床边,斜倚着把手,听着萧如玉的问候,同时不忘了让谢玖给他泡茶。 “如玉啊,你听哥一句,北地真不是你能去的。”谢珩说着,目光复杂,“现如今,你哥哥只是失踪,若是他没死,你却在路上出了问题,怎么办?” 萧如玉瞪着谢珩,心中思绪万千。 她又不是天生的蠢货,哪里不知道北地凶险。可若是哥哥真的死了,她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。 “放开我,我的性命与你何干!” “这是我们平阳伯府自己的事情。” 萧如玉喋喋不休,谢珩听着也头疼,他寻摸了一圈,掏出手帕,直接将萧如玉的嘴堵上了。 谢珩面色冷淡,同时抽出匕首,踩着床板,俯身向下:“再吵,我真会割了你的舌头。” 萧如玉瞪大了眼睛。 谢珩继续说道:“你哥哥只让我保你的命,又没说保你身体健全。” 看着谢珩一脸认真,匕首在跟前划动,萧如玉连忙摇头。 “嗯,安静一点。”谢珩收起匕首,转而说道:“我又派了两名影卫去北地,你哥哥,无论死活都有消息回来,你把心收肚子里去。” “与其在这里闹,你不如想想怎么帮你哥哥报仇,对方可是派了幽雨楼杀手,可见其手段狠辣。” 话落,萧如玉点了点头。谢珩也明白了她的意思,将手帕拽了出来。 “是定国公府对吧?” 谢珩点了点头,心想这萧如玉也不算蠢。 “没错,虽然不知道是老的买凶,还是小的买凶,左右都是他们一家子在背后捣鬼。”谢珩边说着,观察着萧如玉的表情。 “那我应该,”萧如玉思索一瞬,眸光聚集,她看着谢珩,认真说道:“我去杀了他全家。” “刺杀朝廷命官,我敬你是个勇士。”谢珩抱拳,随机说道:“借刀杀人会吗?” 萧如玉面色茫然。 谢珩继续说道:“科考在即,你说如果定国公泄露考题,这件事在民间引起热议,甚至暴动,那陛下会怎么处理呢?” 萧如玉当即顿悟,“砍他全家!” 谢珩点了点头。 左右荣帝早就想处理了定国公一族,他何不借着科考的事情,给他递个台阶? “那,我能做些什么吗?”萧如玉问。 “你不要掺和,回家等你哥哥的消息就行。”谢珩边说着,还是有些不放心她,补充一句:“这种关头不要找麻烦。” 萧如玉点头如捣蒜。 起初,她还当谢珩真是个酒心葫芦,除了吃喝嫖赌样样不通,现在看,还算是有点心眼。 与其自己影响了他的计划,不如先退一步,回家等着哥哥的消息。 “那,你能把我放开吗?”萧如玉小心问道。 谢珩招了招手,谢玖过来将她放开,随后又派了人,秘密送萧如玉回了平阳伯府。 第四十二章:你说什么?? 夜晚,谢珩正在吃饭。 忽然,一枚飞镖破空而来,重重钉在饭桌上,随飞镖来的,还有一封密信。 幽雨楼同意了谢珩买命的要求。 谢珩笑着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燃烧干净,吃饭的胃口都大了不少。 天底下有什么是银子解决不了的? 如果有,那就加钱。 偏偏他谢珩别的没有,钱倒是有不少。 …… 定国公府内, 往日门庭若市,日日开宴的小花园内,如今倒显得有些冷清。 连带着花草树木,都失了往日的灵气,一副病歪歪的样子。 定国公张虎啸面色铁青,整个人的精气神,都跟着小儿子的杖刑一同消散。 张蜀坐在下首第一位,同样是板着脸,手中攥着酒壶,独自饮酒。 其余的张家人亦是如此。 “父亲,那萧何怕是死在路上了,弟弟的仇也算是报了一半!”张蜀醉醺醺开口,语气中十分爽快。 张虎啸暗淡的眼眸忽然亮了,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大儿子,连忙让下人清场。 “你说什么?” 张蜀又给自己斟了杯酒,笑盈盈道:“我说,萧何应该是死在路上了。” 张虎啸虽早些年是武将,但五年前被调回朝堂,他也逐渐多了不少心眼。儿子的这番话,背后的含义他瞬间明了。 “你,你派人去杀了萧何?”张虎啸震惊之余,不忘压低声音。 张蜀点了点头,“没错,我将祖母给我的庄子当了,直接在幽雨楼下了单子,除了杀萧何,谢珩也跑不脱!” 话音未落,清脆的巴掌声响起。 张蜀直接被掀翻在地,酒劲都散了不少。他捂着脸颊,看着盛怒的父亲,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。 萧何跟谢珩,两个人联手欺负他弟弟不算,还害得弟弟被杖毙,此等仇恨,派人杀他们错在哪里! “什么,还有谢珩?”张虎啸再也控制不住情绪,抬手指着张蜀,声音都有些颤抖。 张蜀点了点头。 张虎啸赶忙看向墙头,努力分辨着夜色下,自家墙头是不是蹲着玄刃。 “父亲,我张氏自建朝便有不世之功,放眼北地五城,那一处不是咱家祖宗夺下的?” “如今您位列五公,姑姑的地位也能与皇后相等,如此这般,我张氏为何要忍气吞声!” 张虎啸扬手就是一个巴掌,让张蜀赶紧闭嘴。 这话跟谋逆没有区别,即便心中想到,那也是万万不能说的! “竖子,你跟我说,你买凶这件事还有谁知道?”张虎啸倾身向前,悄声询问。 张蜀摇了摇头,“除了幽雨楼的杀手,就只有您了。” 张虎啸长舒一口气,提到嗓子眼的心,终于能搁回去了。 若仅是萧何,他何尝不是杀之后快呢? 毕竟当日的马会,就是他平阳伯府牵头办的,率先跟他儿起争执的,也是萧何。 可这买凶一事,牵扯到了谢珩。 万幸是没有得手! 荣帝对这唯一的外甥,可谓是极度宠爱,甚至是溺爱。若是谢珩死了,只怕荣帝能派人将帝京城每一块砖都翻开看看,幽雨楼的刺客藏在什么地方了。 若是查到定国公府,只怕诛三族都不够赔命的。 张虎啸眼珠子转得飞快,双手背在身后,脚步急促,来回转动着,思索着这件事的善后。 前些日子他还纳闷,谢珩竟然还会遇刺。 万万没想到,这买凶杀人的狂徒,是他儿子! “父亲,您别晃悠了,我看着都眼晕。”张蜀撇了撇嘴,无奈开口。 “你闯下塌天大祸了,你知不知道!”张虎啸越想越气,上前提溜着张蜀的衣领,恨不得乱拳打死了他,往后东窗事发也有个交代。 “父亲!我何错之有!” “谢珩,那谢珩是你能记恨的?”张虎啸咬牙切齿,“你知不知道,全天下,只有谢珩能叫陛下一声舅舅。” 张蜀不以为意,撇了撇嘴,“那又如何,全天下还只有阿垚,会跟在我屁股后头叫我哥哥呢。” “那谢珩,打小养在宫里,你以为他真是蠢笨如猪的!此事,若是他去陛下面前讲些什么,你以为咱们全家还有命活?” “父亲,您定是高看了他,他一副花瓶草包的模样,他那脑子能想明白这些?” “你!”张虎啸眼前一黑,直接便栽了过去。 …… 次日一早。 定国公中风一事传遍帝京城,早朝时诸多大臣议论纷纷,都在猜测着,是不是陛下派了玄刃出手,定国公府为了保命,只能在面上找个生病的理由。 同时,这条消息也传到了谢珩耳中。 当墨毫讲了来龙去脉,还有这父子二人的话时,不由得笑出了声。 “花瓶草包?”谢珩喃喃自语,眸中杀意迸发,“那就让他们当我是个草包吧,左右死人的看法也不重要。” 墨毫点了点头。 昨夜他扒墙头的时候,老远就看到对面的玄刃,此刻,玄刃应该已经带着消息进宫了。 “主子,你说,这张家老的小的怎么都这么笨?隔墙有耳都不知道,什么都往外说。” “武将世家,理解一下吧。”谢珩说着,摇了摇头,心想这墨毫,也是头脑简单的,改明儿得送他去进修一下了。 …… 皇宫内,荣帝面色铁青,穿着朝服却不着急去上朝,他席地而坐,就坐在祥宁殿门口的台阶上。 陈秉泉离得老远,生怕触了荣帝的眉头。 半盏茶之前,玄刃来报,当时荣帝的脸就黑了,直到现在,已经过了上朝的时间,也没有起身的意思。 “玄十七,你过来。”陈秉泉悄声招手,喊来了刚刚来禀报消息的玄刃。 “陛下如此,怕是要耽误了正事,昨夜的事,你且与我讲讲,我也好办差。”陈秉泉说着,声音平静,似乎真的只是为了办差,在问分内的事。 玄十七有些犹豫。 按理说,玄刃的消息都是直接传达给陛下的,可陈大监跟着陛下这么多年,且被人戏称位同副后,这消息跟他说好像也没有不对。 “谢世子遇刺的事情,其实定国公的大儿子买的凶。”玄十七说着,还想继续开口。 陈秉泉连忙抬手,示意他别往下说了。随后,陈秉泉脚步匆匆,赶忙去了议政殿,宣了退朝。 与此同时,隐藏在不远处的一名小太监也快速离开,不多时,一封宫内的信件就传去了宫外。